“所以……真就这么定了?”高粱拿着根筷子,戳着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眼睛却盯着桌子对面的马晓东,“下周六?照相馆?然后……请客?”
马晓东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才抬眼看他:“师长批文下来都一个多月了,视察也结束了,林雪凡也调走了,吴建军也去后勤部看仓库了。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等咱俩退休?”
“不是不是,”高粱赶紧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含糊地说,“我就是觉得……有点快。像做梦一样。”
马晓东被他逗笑了:“快?都十七年了还叫快?再等下去,排怕不是咱俩头发都得白了。”
“那倒也是。”高粱嘿嘿笑起来,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行,那就下周六。上午照相,下午请客。哎呀,请谁啊?师长肯定得来,秦团,赵连长,江南征……还有你们科里几个干事,牛满仓那几个小子……”他掰着手指头数。
“打住。”马晓东打断他,“师长说了,低调。照相可以,请客也就在家里简单吃顿饭,别整太大动静。尤其是你们连那帮小子,牛满仓那张嘴,你让他喝二两,他都敢把咱俩的事编成快板满师唱去。”
高粱挠挠头:“那倒也是。牛满仓那小子,是得嘱咐嘱咐。”他想了想,“那就师长、秦团、赵连长、江南征,再加你们科那王科长,差不多了吧?”
“嗯,七八个人,正好一桌。”马晓东点头,起身收拾碗筷,“行,那到时候菜我来做,你打下手。”
“成!”高粱也站起来,抢过他手里的碗,“我来洗。你这几天赶材料,眼睛都快熬红了,歇着去。”
马晓东没跟他争,转身去沙发上坐下,拿起今天的《解放军报》就看了起来。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高粱不成调的小曲儿。
看了一会儿报纸,马晓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抬起头问高粱:“对了,照相咱穿什么?”
“军装啊!”高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滴水的碗,“咱俩都是军人,不穿军装穿啥?就常服,戴军帽,精神!”
“常服……”马晓东想了想,“我的常服得烫一下,领花有点松了,得紧一紧。你的呢?”
“我的好着呢!”高粱拍拍胸脯,“上个月刚发的新常服,一次还没穿过。正好,第一次穿就照相用。”
马晓东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报纸。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照相”“请客”这几个字。虽然他嘴上说得轻松,但真到了这一步,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
十七年了。
从云南知青点的两个傻小子,到现在肩扛星杠的军官。从隔着千山万水的思念,到现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朝夕相处。这条路,走得是真是不容易。
“想啥呢?”高粱洗完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胳膊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没想啥。”马晓东把报纸折起来,“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快啥?我还觉得慢呢。”高粱把他往怀里搂了搂,“当初在云南那会儿,我一天天的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想着你啥时候回城,回城之后啥时候能再见。后来知道你参军了,我又想着啥时候能赶上你……分开了十几年,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现在好了,总算熬出头了。以后几十年,咱俩天天在一块儿,想干啥干啥,想去哪儿去哪儿。”
马晓东侧过头看他:“想去哪儿?你还想调走?”
“不是那意思。”高粱笑,“我是说,等以后退休了,咱俩回山东老家,或者去北京,找个地方住下。养条狗,种点菜,早上起来遛遛弯,晚上坐院子里喝茶聊天……多好。”
马晓东听着,心里也跟着暖起来。他靠在高粱肩上,闭上眼睛:“行,都依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对了,”马晓东忽然开口,“照相那天,姿势怎么摆?”
“姿势?”高粱一愣,“就站着呗,并排站,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会不会太死板了?”
“那你想咋摆?”高粱来了兴趣,“搂着?抱着?还是……亲一个?”
“滚蛋。”马晓东笑着推他,“还亲一个,你当是拍电影呢?师长看了不得把咱俩的相片没收了?”
“也是。”高粱嘿嘿笑,“那就正经点儿,并排站。不过……”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咱可以照两张啊。一张正经的,挂客厅;一张不那么正经的,藏起来,自己看。”
“你想得倒美。”马晓东瞪他,但眼里带着笑,“照相馆师傅能让?”
“多加钱呗。”高粱理直气壮,“反正咱现在有家属楼了,工资也够花。偶尔奢侈一把,不过分。”
马晓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后来几天,日子照常过。训练、工作、吃饭、睡觉。
直到周三晚上,马晓东把常服拿出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领花确实有点松,他找出针线,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紧。高粱趴在一旁看,看得认真。
“你看啥?”马晓东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缝衣服。”高粱说,“当初在云南那会儿,你也常给我缝衣服。我那时候笨,衣服破得快,你就一边骂我一边缝。”
马晓东手一顿,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高粱眼神温柔,“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手真巧,缝的衣服比新的还结实。后来你回城了,我自己又学了好久,才勉强能把扣子缝上。”
“你现在缝得也不咋地。”马晓东毫不留情地戳穿,“上次你那条裤子,线头留那么长,我一拽就开了。”
“那……那是意外!”高粱脸一红,“再说了,现在这不是有你嘛。以后我的衣服都归你缝。”
“想得美。”马晓东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是丝毫不减。
缝好领花,他又拿出熨斗,把常服仔细熨了一遍。每一道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肩章、领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真精神。”高粱看着烫好的常服,啧啧称赞,“我媳妇儿穿这身,指定是全师最帅的。”
“谁是你媳妇儿?”马晓东把熨斗放好,“再说一遍?”
“你呗。”高粱笑嘻嘻地凑过去,“合法的,有批文的。”
“别瞎闹。”
马晓东懒得理他,把常服挂好,转身去洗漱。
周五晚上,两人早早睡下。明天就是周六了,得养足精神。
可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
“马晓东。”高粱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紧张不?”
“……有点。”
“我也紧张。”高粱翻了个身,面对他,“比上战场还紧张。”
马晓东笑了:“上战场你都不紧张,照个相你紧张什么?”
“那不一样。”高粱说,“上战场我知道该干啥,子弹来了就躲,敌人来了就打。可照相……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笑。笑大了像傻子,笑小了像假笑。”
“你就平时那样笑就行。”马晓东说,“傻呵呵的,挺真实。”
“你说谁傻?”
“说你。”
两人在黑暗里笑作一团。笑完了,高粱突然伸手抱住他:“马晓东。”
“又怎么了?”
“明天……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了。”
“嗯。”
“以后……我会对你好的。特别好。”
马晓东心里一暖,回抱住他:“我知道。”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不太踏实。天还没亮,高粱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烧水。马晓东也被动静弄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高粱说,“水烧好了我叫你。”
“睡不着了。”马晓东下床,套上衣服,“我去煮点粥,吃了饭再出门。”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煮粥,一个煎鸡蛋。简单的早饭。吃完饭,换上常服。对着镜子整理军容,领花、肩章、帽徽,每一处都检查再三。
“怎么样?”高粱转身问马晓东。
马晓东上下打量他,点点头:“还行,人模狗样的。”
“你才狗样呢。”高粱笑,也打量他,“你也精神。这身衣服一穿,跟换了个人似的。”
“少拍马屁。”马晓东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散步。看见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高副连长,马副科长,这是……出门啊?”一个老大爷打招呼。
“嗯,出门办点事。”高粱笑着回应。
“穿这么精神,是有重要任务?”
“算是吧。”马晓东也笑。
两人没多说,快步走出家属院。师部大门口有公交车站,可以坐车去市里。车上人不多。两人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
“还记得吗?”高粱突然说,“在云南那会儿,咱俩也常一起坐车。去县城,去公社,一坐就是半天。”
“记得。”马晓东看着窗外,“那时候路不好,车颠得厉害。你每次都晕车,吐得昏天暗地的。”
“你还给我带橘子皮,说闻着能好点。”高粱笑,“其实一点用没有,该吐还是吐。但我就觉得,你给的橘子皮,特别管用。”
马晓东也笑了:“傻小子。”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市里。两人下车,按着之前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照相馆。
照相馆不大,门面挺旧,但里面收拾得干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见两个穿军装的进来,赶紧迎上来。
“两位同志,照相?”老板打量着他们。
“嗯,照相。”高粱说,“就……普通相片。”
老板点点头:“是登记照还是生活照?咱们这有红底蓝底,军装照得可精神了。”
马晓东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常:“红底吧,军装照。两人合照。”
“合照好,合照好。”老板引着他们往里面走,摄影棚不大,红色幕布已经有些褪色,旁边摆着两把木椅子,“兄弟俩照?站着的还是坐着的?”
高粱和马晓东对视了一眼。
“站着的就行。”马晓东说,“就……并排站。”
“成。”老板手脚麻利地调整着灯光架,“那两位同志,往中间站站,对,就幕布前头。军帽要戴着还是摘了?”
“戴着。”两人几乎同时说。
“好嘞。”老板退到相机后面,从取景框里看了看,“两位再近点儿……对,肩膀挨着。哎这位同志,”他指着高粱,“您身子别那么僵,自然点儿。好……看镜头——”
闪光灯亮起,咔嚓。
“挺好。”老板看了眼胶片计数器,“再来一张?换个姿势?比如这位同志手搭在这位同志肩上,显得亲切。”
高粱看向马晓东,对方点了下头。
高粱抬起右手,轻轻搭在马晓东左肩上。动作有点生硬,手臂绷着。
“放松放松,”老板笑着说,“就是哥俩好那种,自然点。对……就这样。笑一笑——”
又一张。
“两位同志感情挺好。”老板随口说着,调整了一下反光板,“还要再来几张不?咱们这背景还能换,有带天安门画像的,有带松竹梅的……”
马晓东开口:“就红底吧。再照两张……稍微侧一点身的。”
“侧身?”老板琢磨了一下,“行,那这位同志您侧过来一点,面对这位同志……对,但脸还是转过来看镜头。那位同志您也稍微侧一点……”
两人按他说的调整了姿势。这一次,高粱搭在马晓东肩上的手也自然了许多,马晓东的身体也微微倾向他那一边。从取景框里看,两个穿着整齐军装的身影靠在一起,红色背景衬得帽徽和肩章格外醒目。
“好,这个角度好。”老板按下快门,想了想,又说,“要不……两位同志看对方?就转头,对视一下,我抓个自然的。”
这个提议让两人都顿了顿。马晓东先转过头,看向高粱。高粱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不是那种咧开嘴的笑,是那种眼里带着光,从心底透出来的笑意。
马晓东看着他,眼神也软了下来,平时工作时的严肃劲儿散了,流露出几分温和。
老板抓住这个瞬间,连按了两下快门。
“太好了!”他直起身,由衷地说,“这张特别自然。两位同志这是……家里有喜事?”
高粱清了清嗓子:“就……留个纪念。”
“明白,明白。”老板点点头,没再多问,“那咱们选片?加洗的话,一张五毛,加急加五毛。”
马晓东说:“都要。加急,明天中午前能取吗?”
“明天中午?”老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冲印店都下班了,我晚上得自己赶工……行,加急费算您一块,明天上午十点,保证能取。”
“那就明天上午。”马晓东从口袋里掏出钱。
从照相馆出来,已经中午了。两人找了家小饭馆,简单吃了午饭。
“下午干啥?”高粱问,“直接回家?”
“先去买菜。”马晓东说,“明天请客,得提前准备。”
“对,差点忘了。”高粱一拍脑袋,“走,去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两人挤在人群里,一样样地买。
“师长爱吃红烧肉,买点五花肉。”
“秦团喜欢喝酒,买瓶好酒。”
“江南征那丫头爱吃鱼,买条鲤鱼。”
“赵连长不挑,但饭量大,得多买点米。”
“你们科王科长……好像爱吃素?买点青菜。”
两人手里很快拎满了大包小包。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把东西放好,两人都有点累,坐在沙发上歇着。
“明天……他们几点来?”高粱问。
“我说的是中午。”马晓东说,“十一点左右吧。咱们九点开始准备,来得及。”
“行。”高粱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得跟牛满仓他们说一声。虽然不请他们,但得嘱咐嘱咐,别到处乱说。”
“你现在就去吧。”马晓东说,“趁天还没黑。”
“嗯,我去去就回。”
高粱起身出门,直奔夜老虎连。周末下午,连里比平时安静不少。走到三排宿舍门口,听见里面隐约有说笑声,他推门进去。
几个兵正围在桌子边,牛满仓背对着门,手里拿着本《步兵战术教材》,正跟旁边一个新兵比划着讲解。
“这个火力配系图你看啊,机枪阵地放这儿,火箭筒组得靠后……”
“排长,那突击组从哪上?”
“从侧翼迂回,看见没,这有条排水沟……”
“讲得挺投入啊。”
几个人一抬头,看见高粱站在门口,赶紧立正:“副连长!”
“周末休息,放松点。”高粱摆摆手,扫了一眼桌子,全是书和笔记本,“在研究战术?”
牛满仓挠挠头:“这几个新兵下周要考核班组协同,我给他们补补课。”
“好事。”高粱点点头,对那几个新兵说,“你们牛排长带兵有一套,好好学。”
“是!”
高粱朝牛满仓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宿舍外面走廊的窗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