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号,天刚蒙蒙亮,234师营区里已经跟开了锅一样热闹。
“快快快!把那儿再扫一遍!一粒沙子都不能有!”一个连长站在营房门口,指着水泥路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吼。几个新兵赶紧冲过去,拿着小笤帚和簸箕,趴在地上恨不得把那块水泥给刷掉一层皮。
炊事班那边更夸张,天不亮就忙活上了。老刘班长背着手在厨房里转悠,看见哪个锅没擦到锃光瓦亮,上去就是一巴掌:“糊弄谁呢?今天谁要是给师里丢人,回头我让他刷一个月锅!”
机关楼里,宣传科的干事们抱着大摞的汇报材料满走廊跑,复印机咔咔响个不停。马晓东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拿着刚刚印出来还烫手的《师全面建设情况汇报》样稿,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张!这个标题字号再大一号!要醒目!”他指着其中一页,“王干事,配图说明再核对一遍,人名、职务、时间,一个字都不能错!”
“是,副科长!”
整个师部大院,从师长到新兵,从作战部队到后勤单位,全都绷紧了弦。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军区首长视察,而且是司令员亲自带队。
八点整,三辆黑色轿车和五辆军用吉普组成的车队,准时驶入营区大门。
哨兵持枪敬礼。
车队在机关楼前停下。第一辆轿车的车门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穿着笔挺将官常服的老将军走下车。正是军区司令员。
师长带着师领导班子全体成员,齐刷刷立正敬礼。
“报告司令员!234师全体官兵准备完毕,请指示!”
司令员回礼,眼睛扫过眼前整齐的队伍,又抬眼看了看一尘不染的营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郑师长,搞得挺像样啊。”
“请司令员检阅!”郑源声音洪亮。
“检阅就不搞了,时间紧。”司令员摆摆手,“直接看你们最拿手的。听说你们夜老虎连最近练得不错?”
“是!夜老虎连已做好演示准备!”
“好,那就先去训练场。”
视察正式开始。
第一站不是计划中的装备展示区,而是直奔训练场,打乱了原本的安排,但郑源反应很快,一边陪同首长往训练场走,一边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参谋。
训练场上,夜老虎连刚完成一轮五公里武装越野,战士们正在整队休息,作训服的后背浸透了汗水。接到命令后,赵大海和高粱迅速集合队伍。
“全体都有——立正!”高粱跨前一步,“别管身上有多少汗,衣服有多湿,把精气神给我提起来。首长们要看的,就是咱们这副刚从训练场下来的样子——最真、最实的样子。明白了没有?”
“明白!”战士们齐声应道,原本因为疲惫而略显松垮的脊背瞬间绷直。
司令员一行人走上观摩台。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老将军直接拿起望远镜。
“开始吧。”
“是!”郑源转身向训练场方向打出手势。
第一个演示科目:格斗对抗。
这是夜老虎连的保留项目,也是最能体现单兵素质的硬科目。
两个班的战士分成四组,在场地中央的垫子上捉对厮杀。
司令员看得很仔细。他身边的随行军官们也都举着望远镜,不时低声交流。
“那个大个子,力量足,但动作有点僵。”
“对,你看他旁边那个矮点的,虽然瘦,但灵活,专攻下盘。”
“这一组不错,配合默契。”
高粱站在场边,眼睛盯着场上每一个战士。他能看出谁动作紧了,谁呼吸急了,心里那根弦绷着,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
一组对抗结束,胜者伸手把败者拉起来,两人互相敬了个礼,咧嘴笑笑。
司令员放下望远镜,侧头问郑源:“老郑,这帮小子,真上过战场的有几个?”
郑源笑笑,答得实在:“没几个,都是和平兵。但我们抠得紧,仗怎么打,兵就怎么练,一点花架子不敢要。”
“没真打过,能练出这副架势,不容易。”司令员点点头,视线又落回场边那个身影,“边上那个盯着的,带队的?叫啥?”
郑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挺直了脊背站在那儿的高粱。
“夜老虎连副连长,高粱。去年军校进修回来刚提的少尉,是块好料子。”
“多大岁数了?”
“三十五。”
“嗯,正是能扛事的时候。”司令员说着,眼睛却没离开望远镜,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老郑,叫他过来,我跟他唠两句。”
高粱在远处看见郑源招手,立刻小跑着上了观摩台,在司令员面前利落站稳,抬手敬礼,声音洪亮:“首长好!”
“稍息。”司令员看向高粱,“高副连长,刚才左边那俩兵过手,第三个回合,使侧摔那个,腰胯劲儿没发透,手上留着分寸呢。为什么?”
高粱心里一凛。司令员说的那个细微的收力,连他自己也是刚才在场边全神贯注盯着,结合那战士平时训练的习惯才隐约察觉的,没想到老将军隔着一段距离,一眼就点破了关窍。
“报告首长!”他挺直腰板,“那名战士担心动作过猛造成训练伤害,所以有所保留。这是我们训练中的问题,说明敌情观念和实战意识还需要进一步加强。我作为指挥员,有责任。”
没有找借口,没有推诿,直接承认问题。
司令员眼中满是赞许:“能发现问题,敢承认问题,好。训练场上可以收力,战场上敌人会收力吗?”
“不会!”
“那应该怎么办?”
“宁可训练场上受点伤,也不能在战场上丢命!”高粱回答得斩钉截铁。
“说得好。”司令员拍拍他的肩膀,“带兵就要有这个认识。去吧,继续。”
“是!”
第二个科目:班组战术协同。
模拟城镇环境下,一个步兵班清剿建筑物内“残敌”。场地是临时搭建的模拟街区,有房屋、围墙、巷子。一个班的战士分成三个战斗小组,交替掩护,逐屋清剿。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司令员看得很投入。战士们用炸药破门,突入房间,迅速控制各个角落时,他忍不住点头。
“这个破门时机选得好啊。”他对身边的作训处长说,“爆破后三秒突入,正好是敌人被震懵的时候。早了危险,晚了敌人就反应过来了。”
“是,司令员。他们这个时间抠得很准,练过很多遍。”
“那个指挥的班长,叫什么?”
作训处长翻了翻花名册:“三班长,李卫国。八年兵龄,参加过三次师以上规模的演习。”
“经验是打出来的。”司令员说,“这样的骨干,要多培养。”
第三个科目:夜间渗透战术讲解。
由于是白天,无法实地演示,改为沙盘推演和图片展示。
高粱再次上台,这次他带了几个骨干。巨大的沙盘上,地形地貌、敌我态势一目了然。配合马晓东他们拍摄的夜间训练照片和手绘的战术示意图,讲解生动直观。
“……夜间渗透,关键在于利用黑暗和地形达成突然性。”高粱用一根细棍指着沙盘上一条不起眼的山沟,“我们选择这条路线,虽然难走,但隐蔽性好。这里是敌防御结合部,兵力相对薄弱。”
他讲得很细,从侦察开路、途中警戒、到接敌战斗、撤离路线,每个环节都讲到了。语言朴实,但逻辑清晰,一听就是真正带兵的人。
司令员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如果在这个位置被敌发现,怎么办?”
“报告首长,预案有三个:一是强行突击,速战速决;二是就地隐蔽,待机而动;三是交替掩护,迅速撤离。具体采用哪种,根据当时敌情、地形、任务紧迫程度决定。”
“通讯中断呢?”
“启用备用通讯方案,同时按预定计划继续执行任务。我们要求班排一级指挥员必须具备独立指挥能力。”
“伤亡过大,无法继续执行任务?”
“评估战场形势,如确实无法完成任务,以保存有生力量为优先,组织撤离。但必须尽最大努力完成使命。”
一问一答,思路清晰,应对得当。
讲解结束,司令员带头鼓掌。
“讲得不错。”他看着高粱,“有理论,有实践,有思考。你们这个夜老虎连,确实名不虚传。”
“谢谢首长!”高粱敬礼,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军事演示告一段落,时间已近中午。司令员对234师的训练水平给予了高度评价,特别是夜老虎连,赢得了随行军官们的一致称赞。郑源脸上有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中午安排在师部食堂用工作餐。四菜一汤,标准配置,但炊事班老刘使出了浑身解数,菜炒得色香味俱全。
司令员和师领导班子坐一桌,气氛轻松不少。老将军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尝了尝,点点头:“嗯,这味道正。老郑,你们这炊事班水平可以啊。”
“哈哈哈,这都是老刘的手艺,跟了师里十几年了。”郑源笑着应道。
“郑源啊,”司令员又扒拉一口饭,像是随口聊天,“你们这个夜老虎连,带得是真不错。那个高粱,是个好苗子。”
“是,这小子肯钻,能吃苦,带兵也有一套。”郑源顺着话头说,“去年刚军校进修回来,理论和实践结合得挺好。”
“嗯,这样的干部要多用,压压担子。”司令员说着,话锋却自然地一转,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对了,我听说……你们师里最近有人往上面递了点材料?”
桌上原本轻松的气氛凝滞了一瞬。几个师领导互相交换了眼色。坐在末座的吴建军拿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
郑源放下筷子,神色坦然:“是有这么回事。有人给军区写了信,反映一些……个人生活方面的问题。”
“哦?反映谁啊?”司令员也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反映我们师宣传科副科长马晓东,和夜老虎连副连长高粱。”郑源说得清清楚楚,“说他们俩关系特殊,影响不好。”
桌上彻底安静了,只有食堂远处隐约传来的碗碟声。
司令员听完,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又拿起筷子,夹了片青菜,慢慢嚼着。过了几秒,他才抬眼看向郑源,脸上甚至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老郑,那这事儿,你怎么看?你们师里查了没?”
“查了。”郑源坐直了些,“我们师党委专门研究过。马晓东和高粱两位同志,都是经过组织严格考察、表现突出的骨干。马晓东在边防立过功,现在调回来搞宣传也是一把好手;高粱带兵扎实,刚刚的演示司令员您也看到了。他们两人的个人关系,属于正常的情感范畴,已经按照相关规定向组织进行了报告。我们认为,这属于个人合法权利,不影响他们为部队做贡献,更谈不上什么作风问题。有人写这个信,动机不纯,我们正在追查。”
他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既说明了情况,也摆明了师党委的态度。
司令员听着,慢慢点了点头,没对郑源的话做评价,反而像是闲聊般问起了别的:“写信的人,是哪个单位的?干什么的?”
“初步了解,是师文工团的一个干事,叫林雪凡。”郑源如实回答。
“文工团的?”司令员眉头皱了一下,“业务水平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点跳脱,但郑源还是照实说:“这个……据文工团反映,业务上还需要加强。尤其是基本功方面,可能抓得还不够紧。”
“嗯。”司令员只‘嗯’了一声,没再继续问信的事,转而说起了下午的安排,“下午去看看通信连吧,听说你们新上了套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