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事跟你说一声。”高粱压低声音。
“啥事?你说。”牛满仓凑近了些。
“明天中午,我跟晓东在家属楼请几个领导吃饭。”高粱顿了顿,“师长,秦团,连长,江南征,还有宣传科王科长。就这几个。”
牛满仓眼睛转了转,脸上露出恍然又憋着笑的表情:“副连长,这是……那啥,要正式了?”
“什么正式不正式,”高粱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就是吃个饭。师长他们一直关心我们,算是感谢。”
“我懂,我懂。”牛满仓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收不住了,“那……需不需要我们排去帮忙?搬个桌子凳子,或者站个岗……”
“唉唉唉,打住。”高粱打断他,“啥都不用。就在家里简单吃顿饭,你们该干嘛干嘛。叫你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咱们连里,特别是咱们排,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传,尤其是别瞎议论。现在虽然手续都办妥了,但还是得注意影响。明白?”
“明白!”牛满仓挺直腰板,表情认真起来,“你放心,我保证管好咱们排的嘴。谁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我第一个收拾他。”
“你自己那张嘴也给我把严实点。”高粱看着他,“平时跟我嘻嘻哈哈行,这事上别犯糊涂。”
“那不能。”牛满仓正色道,“我知道轻重。再说了,师长都同意了,咱们底下人还有啥说的?副连长你啊和马副科长都是咱师里响当当的人物,大家都佩服。您俩好,咱们私下里都替你们高兴。”
高粱心里一暖,拍了拍他胳膊:“行了,知道你们有心。回去吧,继续给他们讲你的战术去。”
“诶!”牛满仓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副连长……”
“嗯?”
“那什么……明天吃饭,真不用我们表示表示?哪怕……我弄点自己腌的辣酱送过去?我记得马副科长好像挺爱吃辣的……”
高粱笑了:“你小子。心意领了,辣酱留着你们自己吃。明天老老实实待着,就是最大的表示了。”
“得嘞!”牛满仓这才咧嘴笑了,敬了个礼,转身回了宿舍。
高粱看着他进去,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往家属楼走去。
天色已经擦黑。高粱快步回家,推开门,马晓东正在厨房里忙活——已经把明天要用的菜该洗的洗,该切的切了。
“回来了?”马晓东头也不回,“嘱咐好了?”
“嗯,嘱咐好了。”高粱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累不累?歇会儿吧。”
“马上就好。”马晓东手里不停,“你把那个蒜剥了。”
“得令。”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一个剥蒜,一个切菜。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葱姜的香味。
“马晓东。”高粱忽然开口。
“嗯?”
“明天……师长他们来了,咱们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就是……咱们的关系。”高粱说,“虽然他们都知道了,但总得正式……宣布一下吧?”
马晓东停下刀,想了想:“不用特意宣布。吃饭的时候,自然点就行。师长他们心里有数,咱们也不用刻意。”
“那……敬酒的时候呢?”
“敬酒就正常敬。”马晓东说,“感谢领导关心,感谢组织培养。其他的……不用多说。”
“行,听你的。”
忙活到晚上八点多,准备工作才差不多做完。两人简单吃了晚饭,洗漱睡下。
床上,两人并排躺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细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切在墙壁上。
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醒着。
过了一会儿,高粱翻了个身,面朝着马晓东那边。黑暗中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马晓东。”
“嗯?”
“我这儿,”高粱按了按自己心口,“跳得跟打鼓似的。”
马晓东没动,声音里带着笑:“那是你心脏,不跳就坏了。”
“不是那个意思。”高粱挪近了些,“就是……明天师长他们一来,往客厅一坐,一抬头就看见墙上那照片。那感觉……跟平时在办公室、在训练场见他们,完全不一样。”
马晓东也侧过身来:“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高粱的声音低了些,“就好像……好像咱俩那点事,一下子从地下摆到明面上了。虽然师长他们早就知道,但这么正式地坐在一起吃饭,墙上还挂着那照片……总觉得有点……臊得慌。”
马晓东伸手过来,准确地在被窝里找到他的手,握住。
“臊什么?”马晓东的声音很平静,“师长也好,秦团也好,他们来,是作为长辈,作为战友,来给咱们道贺的。不是来审查,也不是来瞧热闹的。”
他手指微微用力:“再说,照片怎么了?两个军人,军容严整,红底标准照,符合一切规定。谁能说出个‘不’字?”
高粱被他握着手,心里的不安慢慢被熨平。他回握住马晓东的手,不安分地蹭了蹭对方的手背。
“你说得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是我想多了。”
“你就是想太多。”马晓东的语气松快了些,“赶紧睡,明天一早还得去取照片,回来还得挂上。挂歪了可不行。”
“肯定不会歪。”高粱保证,“我拿水平尺量。”
马晓东轻笑一声:“行了,睡吧。”
两人都不再说话,手还握在一起。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那道细细的光斑从墙上滑到了柜子边。
呼吸声渐渐均匀悠长。
就在马晓东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高粱又极轻地叫了一声:“马晓东。”
“……嗯?”他含糊地应着。
“没什么。”高粱的声音里是浓浓的笑意,“就叫叫你。”
马晓东没睁眼,嘴角却扬了起来。他往高粱那边靠了靠,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
“傻子。”
这一声咕哝几乎听不见,但高粱听见了。他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夜还长。
但明天,是个好日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几乎同时醒了。谁也没赖床,利索地起身、洗漱。不到七点,两人就出了门,搭头班公交车去市里。照相馆刚开门,老板已经将装好的相片袋放在了柜台上。
“两位同志,来得真早。”老板笑呵呵地把袋子递过来,“洗好了,您二位看看。”
高粱接过,打开。最上面是并排站的那张标准照,洗了两张八寸的,装在简单的木纹相框里。照片上的两人肩并肩,红底映着军装的绿,看上去贼精神。
下面几张小的,是其他姿势,也都洗出来了。
“挺好。”马晓东看了一眼,点点头。
付了尾款,两人没多耽搁,又坐车往回赶。回到家,刚过八点半。
“挂哪儿?”高粱捧着相框问。
马晓东在客厅那面白墙前比划了一下:“就这儿,正中间。高度……站起来平视的位置。”
高粱搬来凳子,马晓东递上锤子和钉子。比量、划线、敲钉,动作干脆利索。相框挂上去,调整了几次,直到从各个角度看都不歪。
挂好了,两人退后几步。
早晨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相框玻璃上,映出柔和的光晕。两个穿着军装的身影并排立在红底上,端端正正。
“像那么回事了。”高粱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
马晓东没说话,只是抬手,用袖子轻轻拂了拂相框玻璃上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九点整,厨房里开始忙活。马晓东系上围裙,高粱负责洗菜切配。红烧肉的香味最先飘出来,然后是煎鱼的滋啦声,蒜蓉青菜下锅的清脆爆响……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
十点半,六个菜一个汤已经稳稳当当地摆上了桌。碗筷齐整,酒杯擦得透亮。一瓶白酒放在桌子中间,标签端正地对着主位。
十一点差五分,门铃响了。
打开门,郑源第一个迈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立马就钉在对面墙上了。
“嚯!”老爷子嗓门一亮,指着那照片,“这玩意儿,啥时候鼓捣上的?动作够快的啊!”
高粱赶紧侧身让其他人进来:“早上刚取回来,就挂上了。”
秦汉勇跟在后面,也瞅了一眼,乐了:“别说,这照片挂这儿,家里味儿立马不一样了。正经!”
赵大海憨笑着点头:“精神,真精神。”
江南征和王科长也笑着夸了两句。几个人在小小的客厅里站着,一下子显得热闹起来。
“都别杵着,坐,坐。”郑源大手一挥,率先在圆桌主位坐下,又抽了抽鼻子,“嗯!这香味儿……晓东,又是你掌勺吧?这红烧肉的味儿,隔着门我都闻出来了!”
马晓东从厨房探出头,腰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师长,您鼻子真灵。都是些家常菜,随便做的。”
“家常菜好!实在!”郑源敲了敲桌子,“比食堂那大锅菜强百倍!高粱你小子有福气啊,找了这么个会过日子的。”
高粱挠头嘿嘿笑,耳朵有点红。
秦汉勇接过话头:“那是,听说晓东当年在边防,炊事班忙不过来的时候,他都能顶上去颠两下勺,味道那没得说。”
“哟,还有这本事?”郑源挑眉,“深藏不露啊马副科长。”
说笑间,人都落了座。桌子不大,七个人围坐一圈,胳膊碰胳膊,格外亲热。
秦汉勇拿起那瓶白酒,挨个给大家倒上:“今天这日子,不喝点说不过去。师长,您带个头?”
郑源端起面前的小酒杯,没急着喝,看了看并排坐在一起的高粱和马晓东,脸上带着笑。
“这第一杯,我说两句。”他声音洪亮,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今天这顿饭,为什么吃,在座的心里都清楚。高粱,晓东,你俩从认识到现在,风里雨里,这十七年了,不容易!”
他顿了顿:“现在,组织上批了,手续全了。我老郑,作为你们的师长,也作为看着你们一路走过来的长辈,打心眼里替你们高兴!这第一杯,就祝你们俩——往后的日子,和和美美,相互帮衬着,把自个儿的小家经营好!也把咱们234师这个大家,建设得更好!干了!”
“干!”
酒杯碰在一起,响声清脆。
一杯下肚,气氛立刻活络起来。秦汉勇夹了块红烧肉,边嚼边说:“师长这话在理。不过我说啊,这过日子光会和美不行,还得会‘斗’。晓东啊,以后高粱这小子要是不听话,跟你犯浑,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赵大海闷头吃了一口鱼,补充道:“对,这高粱带兵是没得说,但过日子,是一码归一码。马副科长,他要是训练回来敢臭袜子乱扔,你该说就说,别惯着。”
江南征抿嘴笑:“我看高副连长在连里挺利索的,不至于吧?”
“那是在连里!”秦汉勇一摆手,“回了家可不一定。是吧,高粱?”
高粱被说得脸有点热,赶紧夹了块肉放到马晓东碗里:“我保证,坚决服从马晓东……不,服从家里领导安排!袜子指定洗得干干净净!”
众人都笑起来。马晓东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高粱一脚,脸上也有些发热。
郑源看着他们的小动作,哈哈一笑:“行,态度不错。来,再喝一个!”
酒过三巡,菜也下去大半。话题从两人的“家事”慢慢转到了师里工作上,训练情况,新装备磨合,宣传任务,聊得热火朝天。高粱和马晓东一边听,一边忙着添茶倒酒,偶尔插几句话。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阳光变成金红色,透过窗户洒进屋里,暖洋洋的。
郑源吃饱喝足,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又瞥了眼墙上的照片,忽然问:“照片就洗了这一张大的?”
“还有几张小的。”高粱回答,“其他姿势的。”
“哦?”郑源来了兴趣,“还有别的姿势?拿出来看看。让我也开开眼,现在年轻人照相都兴啥样。”
马晓东看了高粱一眼。高粱起身去里屋,拿出那个照相馆给的纸袋,从里面抽出几张小照片,递给郑源。
秦汉勇和赵大海也凑过来看。有两人肩膀相靠的,有高粱一只手搭在马晓东肩上的,还有一张是两人微微侧身对视的。
“这张好,”秦汉勇指着搭肩那张,“自然。”
“这张侧身的也精神。”赵大海说。
郑源一张张看完,看着并排坐在对面的两人,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就这些?没照点……更‘亲热’的?”
这话一出,高粱和马晓东同时呛了一下。江南征咬着嘴唇忍笑,王科长也低下头假装喝茶。
“师、师长,”高粱舌头有点打结,“那照相馆……没那背景。”
“是吗?”郑源拉长声音,明显不信,“我可是听说,现在市里新开那几家照相馆,花样多着呢。什么靠在一起的,挨着脸的……你俩就没想着,也‘时髦’一把?”
马晓东脸上彻底红了,难得地有些局促:“师长,我们就是……照个标准合影。那些……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郑源故意逗他们,看着两人红透的耳根,这才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标准合影好,正经,挂出来谁看了都说不出啥。”
他把小照片递还给高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有着长辈的慈和:“照片照了,家也像个家了。以后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工作上,你们都是挑大梁的,我不用多说。但生活上,记住几条:第一,互相关心,别耽误正事;第二,注意影响,关起门来怎么着那是你们的事,但要是出了这个门,军容风纪不能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遇到事,有商有量,别赌气,别犯浑。两口子过日子,就是带一个连队,一样不轻松。”
“是,师长,我们记住了。”两人认真地点头。
“记住就行。”郑源看看窗外天色已暗,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撤了,不耽误你们……收拾收拾。”
他刻意在“收拾收拾”上加了重音,眼里闪着戏谑的光。秦汉勇立刻会意,也站起来,拍拍高粱的肩膀:“对,我们走了。你们俩……早点休息。”
赵大海看着两人,一本正经地补充:“对了,假条我已经批了。师长特批,给你们俩三天婚假,下周三再归队。所以明天啊,踏踏实实歇着,不用惦记早操。”
这话一出,秦汉勇立刻跟上,揶揄地朝高粱挤挤眼:“就是!这几天连里的事不用操心,有赵连长呢。你们俩啊,就好好在家……‘熟悉熟悉情况’。”
郑源背着手,站在门口,闻言也转过头,似笑非笑地加了句:“听见没?假都给了。别辜负组织关心,啊?”
这几句连番调侃,让高粱和马晓东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腾”地一下回来了。江南征在一旁笑得弯了腰,王科长也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师、师长,秦团,连长……”高粱耳朵根红透,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们肯定……肯定好好休息。”
马晓东比他镇定些,但脖颈也泛着红,只能绷着脸点头:“谢谢组织关心。”
“行了,我们走了,不在这儿碍眼了。”郑源大手一挥,带头往外走,刚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指了指他俩,“假给了,饭也吃了,接下来该干啥……你们自己掂量。就是注意点,别闹出太大动静,这楼隔音可一般。”
话里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秦汉勇立刻跟着嘿嘿笑起来,赵大海也憋着笑。江南征脸皮薄,已经先一步转身下楼了,王科长赶紧跟上。
马晓东和高粱脸上火烧火燎,只能硬着头皮应着:“师长,您慢走。”
把一行人送到楼梯口,郑源最后在楼梯转角停下脚步,转过身。楼道里灯光不算亮,老爷子的视线在两人脸上停了几秒,刚才的调侃神色收了起来。
“好好过。以后的路还长。有啥难处,随时来找我。”
“谢谢师长。”
送走了客人,回到屋里关上房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饭菜酒香。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高粱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马晓东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师长他们……挺能闹的。”
“尤其是师长,”高粱心有余悸,“那几句话,差点给我吓出汗来。”
“活该。”马晓东转身往屋里走,“谁让你以前在连长面前保证得天花乱坠。”
两人开始收拾桌子。碗碟碰撞发出轻轻的响声,水流哗哗,抹布擦过桌面。都没怎么说话,但这么一种安宁的、踏实的氛围,静静地在小小的屋子里流淌。
收拾完厨房,最后一块台面擦干净,已是晚上八点多。两人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并肩站在客厅里,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
在柔和的灯光下,红底军装照显得格外庄重温暖。
“挂这儿,挺好。”马晓东说。
“嗯。”高粱握住他的手,“以后天天看。”
“不过现在,”高粱又说,“是不是该办正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