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天气热得像蒸笼。夜老虎连的训练场上,高粱正带着战士们练战术动作。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战士们作训服后背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低姿匍匐!再低点!屁股想当靶子吗?!”
“跃进!注意掩护!”
“二班长!你那个跃进路线太直了!找死啊!”
高粱的嗓子都快喊哑了,但还是不敢松懈。训练场上多流汗,战场上才能少流血。这是他当兵十几年来最深的体会。
中午吃饭时,牛满仓端着饭盒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副连长,听说了没?”
“听说啥?”高粱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炖豆腐。
“那个文工团的林干事……”牛满仓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她跟后勤部那个王干事,闹离婚呢。”
高粱手一顿:“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牛满仓说,“我老乡在后勤部开车,亲耳听见王干事在办公室跟她吵架,摔东西呢。说是林干事嫌王干事没出息,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干事。”
“她老公不是后勤部的吗?”
“是啊,可人家王干事人老实,不会钻营。哪像林干事,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跟这个领导熟,跟那个首长熟的。”
高粱皱了皱眉:“行了,别在背后议论人。赶紧吃饭。”
“我这不是为您和马副科长担心嘛。”牛满仓说,“那女人现在单身了,指不定又要动什么歪心思。”
“她能动什么歪心思?”高粱冷笑,“我跟马晓东的事,师长都点头了。她还敢乱来?”
“那可说不准。”牛满仓嘟囔,“这种女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副连长,您可得防着点。”
高粱眉头蹙起,沉吟片刻:“行,我知道了。这事别往外传,对谁都别提。回去训练吧。”
“是!”
下午训练结束后,他照例去机关楼找马晓东。刚走到宣传科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雪凡的声音,嗓门还挺大。
“……马副科长,我就是觉得你们这个报道方案太保守了!文工团配合政治部搞宣传,就是要大胆创新,要有艺术性!像你们现在这样干巴巴的,谁爱看啊?”
马晓东的声音不紧不慢:“林干事,宣传报道要实事求是,不能为了艺术性就夸大其词。我们宣传的是部队的真实训练生活,不是拍电影。”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浮夸?”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高粱皱了皱眉,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马晓东坐在办公桌后,林雪凡站在桌前,双手叉腰,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马副科长,高副连长来了。”旁边一个干事提醒。
马晓东抬起头,看见高粱,脸色缓和了些:“高副连长,有事?”
“来汇报工作。”高粱说,“不过看林干事好像还有事,我先等等。”
林雪凡转过身,看见高粱,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哟,高副连长来了。正好,咱们一起聊聊。马副科长这个报道方案,我觉得太死板了。你们夜老虎连多威风啊,又是合成演练又是野外对抗的,得好好宣传宣传!我建议,搞个文艺汇演,把你们的训练内容编成节目,肯定受欢迎!”
“林干事,”高粱开口,“我们连的任务是训练打仗,不是演节目。再说了,战士们练一天够累的了,没精力陪你们搞文艺创作。”
“这怎么能叫陪我们呢?”林雪凡说,“这是政治任务!师长都很重视的!”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是政治任务,请政治部正式下文。”高粱还是那句话,“文件下来,我们一定配合。没文件,抱歉,我们还得抓紧时间训练。”
“你……”林雪凡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都气红了。
马晓东站起身:“林干事,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吧。我们科还有工作要忙,就不留你了。”
这是下逐客令了。
林雪凡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踩着高跟鞋走了,鞋跟在地板上敲得咚咚响。
等她走了,办公室里其他干事才松了口气。
“可算走了。”一个年轻干事小声说,“她这一天都来了三回了,非要改咱们的方案。”
“可不是嘛,非要加什么舞蹈、合唱,说这样才有艺术性。咱们宣传的是训练,又不是文艺晚会。”
马晓东摆摆手:“行了,该干嘛干嘛去。高副连长,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来到马晓东的办公室,关上门。
“怎么回事?”高粱问,“她怎么盯上你了?”
“还不是为了刷存在感。”马晓东倒了杯水,递给高粱,“听说她要离婚了,估计想在文工团里立点功,好站稳脚跟。咱们‘基层带兵人风采’这个报道,师里很重视,她就想插一脚,摘桃子。”
“那你就让她摘?”
“怎么可能。”马晓东笑了,“我们科里几个干事,都是跟着我干了多年的。她一个文工团的,懂什么宣传报道?再说,咱们的方案已经报师长批准了,她改不了。”
高粱点点头:“那就好。不过……咱们也得小心点。她今天能来办公室闹,明天就敢去师长那里告状。”
“告就告呗。”马晓东不以为然,“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她告?再说了,师长是什么人?能听她一面之词?”
这倒也是。郑源当了这么多年师长,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一个文工团干事的小把戏,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对了,”马晓东突然想起什么,“江南征下午来找我了。”
“她又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听说林雪凡最近老往我们科跑,提醒我小心点。”马晓东说,“还特意跟我说了个小道消息。”
“啥消息?”高粱来了兴趣。
马晓东压低声音:“她说,林雪凡在文工团日子也不太好过。去年团里业务考核,她主项芭蕾的基本功测评,勉强及格,差点没达标。要不是她老公当时还在后勤部有点关系,加上她平时钻营得厉害,跟几个评委混得熟,可能当场就得调岗。”
高粱眉毛一挑:“就这水平,还整天想着指导咱们宣传科搞‘艺术创新’?”
“可不就是嘛。”马晓东笑,“江南征说,团里那些真有本事的老演员,其实都挺看不上她这种的。只不过碍于情面,没人当面戳穿罢了。所以她现在拼命想在其他方面找存在感,比如掺和咱们的报道,就是想证明自己不光会跳舞,还有‘政治眼光’和‘组织能力’。”
“她那是眼高手低。”高粱下了结论。
“江南征还说了个事。”马晓东声音压得更低,“她说,林雪凡当年能进文工团,根本就不是靠本事。”
“靠什么?”
“靠她那个后勤部的老公呗。”马晓东说,“江南征在文工团待过,知道内情。林雪凡当年考文工团,舞蹈基本功不行,唱歌也一般,本来根本进不去。是她老公托关系,找人说情,才硬塞进去的。”
“真的假的?”
“江南征亲口说的,还能有假?”马晓东说,“而且她还说,文工团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事,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林雪凡自己也知道自己底子不行,所以才拼命钻营,到处拉关系,生怕别人瞧不起她。”
高粱撇了撇嘴:“基本功不行还硬要往里挤,挤进去了又不好好练,整天琢磨些歪门邪道。这种人,到哪儿都成不了气候。”
“江南征还跟我抱怨,”马晓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说现在文工团有些风气不好,整天想着走关系、搞排场,基本功反而没人抓了。排练室里见不着几个人,酒桌上倒是总能碰见熟面孔。她就看不惯这个,所以才一门心思学技术,说至少技术这东西,实打实,谁也拿不走。”
高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咱们当兵的,枪法、战术、带兵,这些硬本事才是立身之本。靠关系、靠钻营,就算一时得意,也长远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马晓东,突然乐了:“哎,你说……她会不会是看你现在混得不错,心里不平衡,所以老想给你找点不痛快?当年在云南没成,现在看你自己闯出来了,她自个儿日子却过得鸡飞狗跳的,这落差……”
马晓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可能。这种人,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见不得那些她当年‘瞧不上’或者‘没得到’的人过得好。”
“结果发现你根本不买她的账。”高粱接过话,“所以她才非要跟你对着干。”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过之后,马晓东正色道:“不过说归说,咱们还真不能掉以轻心。这种走极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还是小心点好。”
“我知道。”高粱点头,“最近我们连训练抓得紧,我也没时间跟她周旋。只要她不来找我麻烦,我也懒得理她。”
“她要是敢去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马晓东说,“咱们一起对付她。”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