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疆，太阳像个大火球挂在头顶，烤得地面直冒热气。

训练场上，夜老虎连的战士们正在进行五公里武装越野。一个个背着枪、挎着水壶挎包，在烈日下咬牙奔跑，作训服的后背湿透了又晒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高粱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掐着秒表，眼睛盯着跑来的战士们。

“快点！最后一百米！冲刺！”

“加油！冲过终点！”

战士们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过终点线，然后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都起来！别躺着！走一走！”高粱喊道，“刚跑完不能马上躺下，容易休克！”

战士们艰难地爬起来，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动。

“成绩怎么样？”赵大海走过来问。

“还行。”高粱看着秒表，“整体比上个月快了一分半。就是有几个新兵，差点。”

“慢慢来，新兵才来几个月，能跑完就不错了。”赵大海说，“对了，下午政治部来人，给咱们连搞思想教育，你准备一下。”

“什么内容？”

“好像是什么‘当代革命军人核心价值观’专题教育。”赵大海说，“上面新下来的精神，要求全军学习贯彻。

“行，我安排。”高粱点头。

下午两点，政治部的车准时开到了夜老虎连。

从车上下来的，除了政治部的干事，还有几个文工团的女兵。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军官，长得挺漂亮，就是眼神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傲气。

“哟，林干事，怎么是你亲自来了？”赵大海迎上去，显然认识她。

“赵连长，好久不见。”女军官笑着说，“这次专题教育，我们文工团配合政治部，搞点文艺节目，寓教于乐嘛。”

她说着，目光扫过高粱：“这位是……”

“这是我们连副连长，高粱。”赵大海介绍。

“高副连长，你好。”女军官伸出手，“我是文工团的林雪凡。”

林雪凡。

这个名字轻轻扎了高粱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握住对方的手：“林干事，你好。”

手一触即分。林雪凡的眼神在高粱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教育课在连队会议室进行。政治部的干事讲理论，林雪凡带的文工团女兵表演了几个小节目——唱歌、芭蕾，内容都是围绕“忠诚于党、热爱人民、报效国家、献身使命、崇尚荣誉”这几个主题。

节目演得不错，战士们看得津津有味。

中场休息时，林雪凡走到高粱身边：“高副连长，听说你们连最近表现很突出啊。师长在大会上表扬了好几次。”

“都是组织培养，战士们努力。”高粱回答得很官方。

“你太谦虚了。”林雪凡笑了笑，“我听说，你从军校进修回来，进步很快。还参加过军区集训班，拿了优秀学员？”

“运气好而已。”

“这可不是运气。”林雪凡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探究，“我认识的人里，能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你这个位置的，不多。”

高粱没接话。他能感觉到，这个林雪凡话里有话。

“对了，”林雪凡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和宣传科的马副科长，关系不错？”

高粱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马副科长是师里的老同志，工作上经常有接触。”

“只是工作接触？”林雪凡挑眉，“我怎么听说……你们俩住在家属楼同一套房子里？”

来了。

高粱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干事，你对我和高副连长的住房问题，很感兴趣？”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马晓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相机，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雪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马副科长，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马晓东走过来，站到高粱身边，“得有……十七年了吧？从云南知青点分开后，就没见过。”

“你记性真好。”林雪凡笑容不变，“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忘？”马晓东说，“当年在知青点，我可都记着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林雪凡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林雪凡很快恢复常态，“听说你现在在宣传科干得不错，还当了副科长。恭喜啊。”

“谢谢。”马晓东点点头，“林干事在文工团也发展得很好，都成骨干了。”

“混口饭吃而已。”林雪凡看了看表，“休息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准备下一个节目。高副连长，马副科长，回头聊。”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等她走远，高粱才低声问马晓东：“她就是当年那个……”

“对，就是她。”马晓东看着林雪凡的背影，眼神复杂，“当年在云南，她没少给我找麻烦。”

“怎么个麻烦法？”高粱好奇。

马晓东叹了口气：“一开始还好，就是知青点里普通同志。后来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对我……有点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高粱明知故问，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还能哪个意思？”马晓东白他一眼，“就是看上了呗。有天晚上收工后，她把我叫到寨子后面的竹林里，说什么我一开始招人烦后来又觉得我人不错，有文化，想跟我……处对象。”

高粱眼睛瞪大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拒了呗。”马晓东说得轻描淡写。

“为啥拒了？她长得不好看？”

“长得还行吧。”马晓东想了想，“就是……不是我要的那种。再说了，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谁啊？”高粱装傻，心里却美滋滋的。

马晓东斜他一眼：“你说谁？当年在知青点，有个傻小子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晓东哥’长‘晓东哥’短的，烦死了。”

高粱嘿嘿笑起来：“烦你还总带我？教我识字？”

“那不是看你可怜嘛，孤儿一个。”马晓东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谁知道这傻小子后来成了我对象。”

两人都笑了。

“那你拒了她之后呢？”高粱问。

“之后？”马晓东笑容淡了些，“之后她就记恨上我了。觉得我瞧不起她，就开始到处给我介绍对象。什么村支书的女儿，公社干部的外甥女……恨不得把我赶紧‘处理’掉，眼不见心不烦。”

高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乐了：“那她现在看见咱俩在一起，不得气死？当年没追到你，现在发现你跟我好了，还是个男的。”

“谁知道呢。”马晓东也笑了，“不过看她刚才那架势，估计是听说了什么，想来探探虚实。看看当年拒了她的马晓东，现在找了个什么样的。”

“那她探出来没？”高粱挺直腰板，故意摆了个威风凛凛的姿势。

马晓东被他逗笑了：“探出来了。我们高副连长，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比她当年介绍的那些强多了。”

“那是。”高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年在知青点，我就说过，以后我要当兵，要当最好的兵。现在虽然还差得远，但起码……配得上你了。”

马晓东看着他，眼神温柔：“傻子，你从来都配得上。”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甜蜜。可这笑容没持续多久，高粱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起来：“不对啊，她特意来探咱俩的虚实，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肯定是。”马晓东收敛了笑容，“你忘了？那个笔记本的事，在机关楼里传得沸沸扬扬。她肯定也听说了，而且以她的性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高粱心里一沉：“那怎么办？她会不会又像当年在云南那样，到处搞小动作？”

“什么怎么办？”马晓东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咱俩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再说了，师长都说了，下个月批复就下来。到时候，咱俩就是合法合规的‘革命伴侣’，白纸黑字，组织批准。她爱说什么说什么，还能把批文嚼了不成？”

高粱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渐渐散了：“也对。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她。”

远处，林雪凡正在和文工团的女兵说话，余光扫过这边，看见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脸色微微一沉。但她很快又恢复了笑容，继续和身边的人说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教育课继续进行。下半场，林雪凡又上台表演了一个独唱，唱的是《我和我的祖国》。声音确实不错，赢得了一片掌声。但高粱注意到，马晓东自始至终都没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

课结束后，政治部和文工团的人要走了。林雪凡临走前，又特意走到马晓东面前：“马副科长，听说你们宣传科最近在搞‘基层带兵人风采’报道？我们文工团也想配合一下，搞点文艺创作。你看……咱们是不是找个时间，深入交流一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眼神里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马晓东笑了笑：“林干事有心了。不过我们科的报道计划已经排满了，暂时不需要文工团配合。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碰了个软钉子：“那行，以后有机会再说。马副科长，高副连长，再见。”

“再见。”

送走他们，赵大海走过来，拍了拍高粱的肩膀：“那个林雪凡，你小心点。”

“怎么了？”

“这女人，不简单。”赵大海压低声音，“在文工团是出了名的会来事。听说跟师里好几个领导都‘关系不错’。你们俩的事……她要是想插一杠子，够你们受的。”

高粱心里一紧：“连长，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赵大海说，“就是提醒你，这段时间，低调点。等批复下来了，什么都好说。”

“明白了。”

晚上，高粱和马晓东一起回到家。马晓东系上围裙进厨房做饭，高粱就靠在厨房门框上，把今天白天林雪凡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又说了一遍——其实当时马晓东也在场，但高粱就是忍不住想再念叨念叨。

“赵连长说得对，这段时间，咱们低调点。”马晓东一边切菜一边说，头也不回。

“我就是不明白，”高粱皱着眉头，“那个林雪凡，怎么就对咱俩的事这么上心？都过去十七年了，她还惦记着你？”

“她惦记的不是我。”马晓东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她惦记的是‘马晓东’这个人——北京部队大院子弟，军校毕业，现在又是师里的副科长。在她眼里，这算是个‘潜力股’。”

“可她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我听说她爱人是师后勤部的。”

“结婚了又怎么样？”马晓东翻炒着锅里的菜，“在她看来，多认识几个‘有用’的人，总没坏处。特别是现在，她听说咱俩可能要‘成’了，心里不平衡，想来搅和搅和。”

“有病吧。”高粱骂了一句。

“是有病。”马晓东把菜盛出来，“不过这种人，部队里不少。觉得自己有点姿色，有点关系，就想往上爬。爬不上去，就看不得别人好。”

饭菜上桌，两人面对面坐下。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乎乎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对了，”马晓东突然想起什么，“今天下午，江南征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