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南疆,春天来得也早。
营区里的木棉花开了,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训练场上,战士们挥汗如雨,口号声此起彼伏。
高粱站在训练场边,看着战士们训练。他手里拿着刚接到的命令——正式任命他为夜老虎连副连长。
命令是上午下的,红头文件,盖着师政治部的大红章。
连长赵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副连长,从今天起,咱们并肩作战。”
“是!请连长多指导!”
“指导什么,互相学习。”赵大海笑道,“你这刚从全军集训班回来,带回来不少新东西吧?”
“确实学到不少。”高粱说,“特别是合成指挥方面,有很多新理念。”
“那正好,给咱们连也开开眼。”赵大海说,“下周连里要组织一次连战术演练,你来当总指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是!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这个任务,高粱不敢怠慢。他白天跟着赵大海熟悉连队工作,晚上就熬夜制定演练方案。
副连长和排长不一样。排长只管一个排,几十号人;副连长要协助连长管全连,一百多号人,方方面面都得操心——训练安排、后勤保障、思想工作……事无巨细,都得过问。
高粱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这是组织对他的信任,他不能辜负。
晚上,他正趴在连部办公桌上修改演练方案,通讯员小王探头进来:“高副连长,门口有人找。”
“谁啊?”
“马副科长。”
高粱一愣,随即放下笔:“让他进来。”
马晓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饭盒。
“马副科长,稀客啊。”高粱站起来,“怎么有空来我们连队?”
“路过,顺便看看。”马晓东把饭盒放在桌上,“听说你最近忙得饭都顾不上吃,给你带了点夜宵。”
高粱打开饭盒,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谢了。”他确实饿了,拿起包子就啃,“你吃了没?”
“吃了。”马晓东在对面坐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慢点,没人跟你抢。”
高粱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包子,喝了口粥,才缓过气来:“你那边怎么样?副科长不好当吧?”
“还行,就是会议多。”马晓东说,“宣传科的事你也知道,写不完的稿子,开不完的会。”
“彼此彼此。”高粱笑,“对了,家属楼那边……”
“我找后勤部问了。”马晓东说,“房子已经收拾过了,水电都通了。周末咱们可以去买点家具,布置布置。”
“好。”高粱点头,“我这边演练方案弄完就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马晓东起身要走:“你忙吧,早点休息。”
“我送你。”
“不用,你接着忙你的。”
马晓东走了,高粱重新坐回桌前,但心思有点飘。
家属楼……家……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修改方案。
一周后,连战术演练如期举行。
演练想定:夜老虎连奉命攻占“敌”控制的332高地,任务是在限定时间内拿下高地,并建立防御。
高粱担任红方指挥员,赵大海在观察所观摩指导。
清晨六点,演练开始。
高粱站在指挥位置,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睛紧盯着地图。
“一排,正面佯攻,吸引敌火力!”
“二排、三排,分左右两路迂回!”
“火力组,压制敌机枪阵地!”
“工兵班,准备开辟通路!”
命令一道道下达,各排迅速行动。
演练中,高粱把在集训班学到的合成指挥理念都用上了。步炮协同、火力压制、预备队使用……但“敌人”也很狡猾,不断变换战术,给进攻方制造麻烦。
关键时刻,一排报告遭遇“敌”顽强抵抗,推进受阻。
高粱立刻调整部署:“二排,加速迂回!三排,加强火力压制!火力组,转移阵地,打掉那个暗堡!”
命令果断,处置得当。各排密切配合,很快扭转了战局。
最终,夜老虎连在预定时间内“攻占”了高地,完成了任务。
演练结束,赵大海从观察所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不错,高副连长,指挥得有模有样。”
“谢谢连长!”高粱抹了把汗,“还有很多不足,请您指正。”
“指正什么,打得好就是打得好。”赵大海拍拍他肩膀,“特别是步炮协同那块,时机把握得很准。看来集训班没白去。”
“都是连长平时教得好。”
“少拍马屁。”赵大海笑,“行了,组织部队讲评,然后带回。”
“是!”
讲评结束后,战士们列队带回。路上,大家议论纷纷。
“高副连长可以啊,指挥起来有板有眼。”
“那可不,人家是全军集训班优秀学员。”
“以后有他带着,咱们连战斗力还能上一个台阶。”
听着战士们的议论,高粱心里既高兴又感到压力。
副连长这个位置,不好坐啊。
周末,终于有了一点空闲时间。高粱和马晓东约好,一起去置办家具。
师部附近那个小市场,一到周末就热闹得很。卖菜的、卖布的、修鞋的、补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俩人穿着便装混在人群里,一点不起眼。
“先买什么?”高粱两只手揣在兜里,东张西望地问。
“床。”马晓东说得很干脆,“没床怎么睡?打地铺啊?”
“有道理。”高粱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买个大点儿的,宽敞。”
马晓东斜他一眼:“你想得倒美。就咱俩这屋子大小,放个双人床就占一半了。”
“双人床好啊,”高粱理直气壮,“睡得开。再说了,买两个单人床还得花两份钱。”
马晓东懒得跟他掰扯,径直朝卖家具的那片摊位走去。找了家看起来实在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蹲那儿吃面呢,看见有客,赶紧放下碗。
“两位同志,看看床?”老板抹了把嘴,“我这都是好木头,松木的,结实!”
高粱和马晓东凑过去看。床确实不错,床头还带了简单的雕花。高粱伸手按了按床板,挺厚实。
“多少钱?”马晓东问。
“这个价,”老板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分开比了个“八”,“八十块。不还价啊,这木头现在不好找。”
高粱倒吸一口凉气,扯了扯马晓东袖子:“太贵了,咱看看别的?”
“别的没这个好。”马晓东没动,又仔细看了看榫卯结构,“老板,诚心要,给个实价。”
“七十八,最低了。”
“七十五。”马晓东说,“我们还要买桌子椅子衣柜,都在你这儿拿。行就成交,不行我们走。”
老板眼珠子转了转,一拍大腿:“成!看两位同志都是爽快人!七十五就七十五!包送到家,还送你们俩枕头!”
“枕头不要,”高粱插嘴,“我们有军被。”
“那……送你们个床头柜?”老板试探。
马晓东想了想:“行。”
床定下了,又挑了张宽大的书桌,两把带靠背的椅子,一个双开门的大衣柜。都是最简单实用的款式,没那么多花里胡哨。
“差不多了吧?”高粱看着手里记的清单,“锅碗瓢盆还没买。”
“去那边。”马晓东指指日用品区。
两人又买了口铁锅,几个搪瓷碗盘,一把筷子,一个小煤油炉,还有俩暖水瓶。零零碎碎加起来,又花了小三十块。
“这下真成穷光蛋了。”高粱摸着瘪下去的钱包,有点肉疼。
“钱不就是拿来花的?”马晓东倒是淡定,“有个像样的家,比什么都强。”
东西买齐,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老板找来辆三轮车,帮着把家具装好,跟着他们一路蹬到了家属院。
三楼,左边那户。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先把床弄进来。”马晓东指挥。
“得令!”
两人和三轮车师傅一起,吭哧吭哧把那张双人床板抬进屋,放在朝南的那间卧室里。书桌和衣柜放在隔壁那间,当书房。
送走师傅,关上门,屋里就剩下他们俩。
“开干吧。”马晓东挽起袖子。
“好嘞!”
组装床是个技术活,好在两人都不笨。高粱负责拧螺丝上榫头,马晓东在旁边扶着板子递工具。
“左边再高点……对,稳住。”
“这螺丝怎么滑丝了?老板给的啥破玩意儿……”
“用那个长扳手,对。”
“马晓东,你扶稳了,我要使劲儿了……”
忙活了快俩钟头,床架子总算立起来了。铺上床板,放上部队发的棕垫和军被,一张像模像样的双人床就成了。
高粱一屁股坐上去,用力颠了颠:“嘿,真结实!”
马晓东也坐下试了试:“还行,没白花钱。”
两人肩并肩坐在床沿,看着这间渐渐有了模样的卧室。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点不知谁家做饭的香味。
“终于……”高粱长长舒了口气,“有个自己的窝了。”
“嗯。”马晓东应了一声,“以后加班再晚,也有个地方回了。”
高粱侧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斜照进来,在马晓东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还有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疤。
“马晓东。”他叫了一声。
“嗯?”
“咱们这算不算……安家了?”
马晓东转过脸,看着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你说算就算。”
高粱心里一热,突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马晓东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干嘛你?大白天的。”
“我乐意。”高粱理直气壮,又凑近些,这次直接吻上了嘴唇。
马晓东起初还想推开他,说“门都没锁”,但高粱的手已经揽住了他的腰。
渐渐地,马晓东也放松下来,手搭上高粱的肩膀,回应这个吻。
分开时,两人都有点喘。额头抵着额头,鼻子碰着鼻子。
“锁门了吗?”马晓东低声问,气息拂在高粱脸上。
“忘了……”高粱老实交代。
马晓东笑出声,轻轻推他一把:“那还不去锁?万一有人进来……”
“谁这时候来啊。”高粱嘴上这么说,还是起身去把门锁上了,还顺手拉上了窗帘。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缕光。
再回到床边时,马晓东已经躺下了,一只手枕在脑后,看着他。
高粱踢掉鞋子,爬上床,挨着他躺下。
“这床……真够宽的。”高粱说,伸手把马晓东往自己这边搂了搂。
“不是你非要买双人床吗?”马晓东任他搂着,没反抗。
“我英明。”高粱得意,另一只手也不老实,去解马晓东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又解扣子?”马晓东抓住他手腕,挑眉,“上回的教训还没吃够?”
“这回又没写本子上。”高粱振振有词,“在自己家,还不让解了?”
马晓东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想起什么,笑了:“你说,师长要是知道咱们买了个双人床,会不会又说咱们‘意图不轨’?”
“他管天管地,还管人家里床多大?”高粱凑近,鼻尖蹭了蹭马晓东的脖颈,“再说了,咱俩这不叫‘意图不轨’,叫‘合法合规’——师长亲口说的,等考察期过了就批。”
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马晓东觉得有点痒,偏了偏头,但没躲开。
“考察期还有小半年呢。”
“小半年就小半年。”高粱的手已经成功解开了第一颗扣子,指尖碰到锁骨,“我等得起。”
他的吻落下来,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带着急躁,又带着珍重,从唇角到下巴,再到刚刚解开的锁骨那片皮肤。
马晓东闭上眼睛,手环上高粱的后背。粗糙的布料磨蹭着手心,他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高粱……”他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高粱含糊地应着,吻没停。
“轻点……明天还得见人……”
“知道……”
吻渐渐加深,纠缠。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有些情动。马晓东的衬衫扣子已经解开了三颗,露出小片胸膛。高粱的手探进去,掌心贴着他温热的皮肤。
就在这时——
“咕噜……”
一声清晰的肠鸣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你饿了?”马晓东问,声音还有点哑。
“……嗯。”高粱老实承认,肚子又叫了一声,“中午就吃了俩馒头……”
马晓东忍不住笑出声,推他:“起来,去买点吃的。”
“再躺会儿……”高粱赖着不动。
“我饿了。”马晓东说。
这下高粱立刻松手了,爬起来:“那我去买。你想吃啥?”
“随便,快点就行。”
高粱套上鞋子,理了理衣服,出门前又折回来,在马晓东唇上狠狠亲了一口:“等我。”
“锁门。”
“知道啦!”
门关上,脚步声咚咚咚下楼去了。
马晓东躺在床上没动,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点麻,有点热。
他坐起身,把解开的扣子一颗颗重新扣好,又理了理头发。下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正好看见高粱从楼门洞跑出来,一路小跑着朝街口去。傍晚的光线里,那个背影显得格外有活力。
马晓东看了会儿,放下窗帘,转身开始收拾屋子。把装家具留下的包装纸箱叠好,扫了扫地,又把书桌和椅子在书房摆正。
正忙活着,门响了。
“我回来了!”高粱拎着个网兜进来,里面装着两个铝饭盒,“街口那家店买的,烧饼和馄饨,还热乎着。”
两人就在新买的书桌上吃了这顿简单的晚饭。书桌有点高,椅子有点矮,坐着不太得劲,但谁也不在意。
“味道还行。”高粱咬了口烧饼,“就是有点咸。”
“将就吧,明天我去买点菜,自己做。”马晓东说。
“你会做?”
“在边防的时候,老班长教过几手,凑合能吃。”马晓东吹了吹馄饨的热气,“总比天天吃食堂强。”
“那行,”高粱笑,“明天尝尝马大厨的手艺。”
吃完饭,高粱主动去洗碗。厨房还没收拾出来,就在厕所的水池里凑合洗了。
收拾停当,天已经彻底黑了。屋里没装灯泡,只有从窗户照进来的路灯光,勉强能看清东西。
“要不……点根蜡烛?”高粱提议。
“算了,省点钱。”马晓东说,“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回单位。”
“行。”
两人简单洗漱了,回到卧室。双人床确实宽敞,并排躺下,中间还能再睡个人。
黑暗中,高粱的手摸索着找到马晓东的手,握住。
“马晓东。”
“嗯?”
“等申请下来,咱们去照张相吧。”高粱说,“就挂在这屋里。”
“什么相?”
“结婚照啊。”高粱说得理所当然,“人家结婚不都照相吗?”
马晓东沉默了一会儿:“……俩男的,怎么照结婚照?”
“就并排站着照呗。”高粱说,“穿军装,精神。再写几个字,‘革命伴侣,并肩战斗’。”
马晓东被他逗笑了:“你都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高粱侧过身,面对他,“从在云南那时候就想。想着有一天,能跟你有个家,家里挂咱俩的相片。”
马晓东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过了很久,久到高粱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声说:
“好。等申请下来,就去照。”
高粱笑了,在黑暗里,笑得像个孩子。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闪而过。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对了,”马晓东突然想起什么,“师长让我转告你,下个月师里要组织一次营规模的合成演练,让你参加筹备组。”
“我?”高粱一愣,“我刚当副连长,能行吗?”
“师长说你行,你就行。”马晓东说,“这次演练规模大,各兵种都要参加。你在集训班学过合成指挥,正好用上。”
高粱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然后笑了:“这是好事儿啊。师长这是给我机会表现呢。”
“知道就好。”马晓东转过身,面对他,“好好干,别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