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必须的。”高粱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为了咱们的结婚照,我也得好好干。”
“油嘴滑舌。”马晓东笑骂,却没躲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被睡意淹没。
半夜,高粱醒了一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把马晓东整个搂在怀里了。对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绵长。
他没动,就这么静静躺着,听着怀里的呼吸声,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温暖。
窗外月色很好,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高粱看着那片光,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有家,有爱人,有奔头。
他闭上眼睛,重新沉入梦乡。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让高粱准时在五点四十醒来。怀里的人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他轻轻抽回被枕得有点发麻的手臂,蹑手蹑脚地起床,换上放在椅子上的军装。
马晓东被细微的动静弄醒,眯着眼看他在晨光里系扣子:“这么早?”
“得回连队带早操。”高粱扣好最后一颗风纪扣,转身俯身在马晓东额头亲了一下,“你再睡会儿。钥匙我给你放桌上了。”
“嗯。”马晓东含糊应了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高粱轻轻带上门,下楼。清晨的空气清冽,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散步。他一路小跑回夜老虎连,正好赶上起床号响。
“排长——不对,副连长!您回来啦?”牛满仓刚从水房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嗯。赶紧集合,准备出操!”
“是!”
早操结束,早饭时间。高粱端着饭盒在食堂坐下,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悠下个月合成演练的事。营规模,多兵种,这可不是他以前带个排冲锋那么简单。
“副连长,想啥呢?饭都凉了。”同桌上一个老兵提醒。
“哦,没事。”高粱扒拉了两口饭,心思还在演练上。
吃完饭,他直接去了连长赵大海的办公室。
“报告!”
“进来。”赵大海正在看这个月的训练计划表,“高粱啊,正好,你看看这个表……”
“连长,”高粱打断他,“有件事。师长让我参加下个月营合成演练的筹备组,我想从今天开始,调整一下工作安排,腾出更多时间准备。”
赵大海抬起头,打量他:“行啊,刚回来就领了硬任务。师长这是重点培养你。”
“是组织信任。”高粱站得笔直,“所以我更得全力以赴,不能给咱们连丢人。”
“有这觉悟就好。”赵大海放下计划表,“连里日常工作,我和指导员多担着点。需要协调人手、装备,或者要模拟推演场地,你直接跟我说。但有一条——”
他看着高粱:“你是夜老虎连的副连长,演练要是搞砸了,丢的是咱们全连的脸。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高粱声音响亮。
从连长办公室出来,高粱直接去了连部的学习室。这里清静,有张大桌子,墙上还挂着地图。
一整个上午,高粱都泡在学习室里。看资料,查地图,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初步的框架慢慢在脑子里成型,但难点也一个个冒出来:各兵种通讯协议如何统一?前沿观察哨与后方炮群的火力呼唤怎样做到既快速又准确?装甲突击分队与伴随步兵的协同节奏怎么把控?
问题太多,他需要更专业的指导。
午饭时间,高粱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起身往机关楼去。他得去找这次演练筹备组的负责人——作训科王科长报个到,更重要的是,去请教。
走到机关楼下,正好碰见马晓东和宣传科几个人走出来,看样子是刚开完会。
“马副科长。”高粱公事公办地打招呼。
“高副连长。”马晓东点点头,表情自然,“来找王科长?”
“对,汇报一下演练准备的想法。”
“王科长应该在303,刚才散会时他说回办公室。”马晓东给出信息,随即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后勤部那边通知,家属楼的水电补贴申请表要尽快交。”
“好,我回头就填。”高粱会意。这是在告诉他,晚上回“家”。
两人随即分开,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去。
作训科303办公室,王科长果然在。他是个精干的中年军官,正在接电话,看见高粱,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
等王科长打完电话,高粱立刻起身:“王科长,夜老虎连副连长高粱,向您报到。”
“坐坐,别客气。”王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演练的初步想定和参演单位清单,你先看看。这次让你来筹备组,主要是负责红方步兵营的进攻行动计划拟制。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高粱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心里有了底:“科长,我初步考虑,重点要解决三个问题:一是步、坦、炮之间的协同时机和信号;二是进攻纵深内不同阶段的兵力火力配比;三是预备队的投入时机和方向。另外,通讯保障和后勤补给线也得提前规划。”
王科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思路很清晰嘛。看来集训班没白上,合成指挥的门道摸到了一些。”
“都是组织培养。”高粱很谦虚,“但我缺乏实际组织这种规模演练的经验,很多细节可能考虑不到,需要科长和组里老参谋多指导。”
“有这个态度就行。”王科长很满意,“这样,今天下午筹备组有个碰头会,各兵种的代表都来。你先听听,把不懂的、有疑问的都记下来。会后再单独找我或者各组负责人聊。搞合成,第一步就是学会‘听懂’其他兵种的话。”
“是!”
下午的碰头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炮兵团的代表大谈火力准备和徐进弹幕,装甲旅的参谋强调坦克冲击的速度和路线选择,工兵重点讲破障开辟通路的效率和器材保障,通信营则是一堆专业术语和频道规划……
高粱听得极其认真,笔记本记了满满十几页。很多术语和流程他第一次接触,脑子飞快地转着,努力理解、吸收、串联。
散会时,王科长叫住他:“怎么样,听迷糊了吧?”
“有点,”高粱老实承认,“但大概脉络清楚了。我再消化消化,明天能拿出个更具体的思路。”
“不急,给你一周时间,先把红方步兵营的行动构想草案拿出来。重点是和装甲、炮兵的协同节点。”王科长拍拍他肩膀,“遇到困难随时来问。记住,合成合成,核心就是‘合’,把各家的长处拧成一股绳。”
“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高粱进入了废寝忘食的状态。白天,他泡在作训科和资料室里,向老参谋请教,翻阅以往的演练档案。晚上,就在连部学习室或者干脆跑去家属楼那个安静的书房,整理思路,完善方案。
马晓东有时晚上会过来,带点食堂打的夜宵或者自己煮的面。两人一个伏案疾书,一个在旁边安静地看书或整理自己的宣传材料,偶尔交谈几句,也都是关于演练的细节。
“你们炮兵火力转移的反应时间,一般按多少秒算比较合理?”高粱头也不抬地问。
“要看口令清晰度和阵地状态。理想情况,收到前沿确认‘火力转移’口令到首群炮弹落地,最快能压缩到四十秒以内。但演练要留余量,按一分钟规划比较稳妥。”马晓东回答得很专业,他毕竟在边防带过兵,懂这些。
“明白了。”高粱在笔记本上记下。
这样的夜晚安静又充实。有时写累了,高粱会伸个懒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正在看书的马晓东,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待一会儿,充电似的。
马晓东通常由他抱着,直到感觉脖子快断了才拍拍他胳膊:“行了,高副连长,赶紧干你的正事去。演练搞砸了,别说结婚照,师长能把咱俩发配去守仓库。”
“放心,砸不了。”高粱这才松开,回去继续跟他的作战计划较劲。
一周后,高粱将一份洋洋洒洒十几页的《红方合成步兵营进攻战斗行动构想草案》放在了王科长桌上。
王科长花了半个上午仔细看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框架搭得不错,协同节点想得也比较细。但是,高粱啊……”
“科长您说。”高粱心里一紧。
“你想得太‘顺’了。”王科长用红笔在草案上画了几个圈,“战场哪有这么理想?你预设的步坦协同时间分秒不差,炮兵火力随叫随到,通讯始终畅通……这是演习,不是演戏。蓝方是活的,会有干扰,会有意外。”
他看向高粱:“一个好的计划,不仅要规划‘怎么打赢’,更要考虑‘如果出现意外怎么办’。你的预备队使用方案太保守,只想着加强突破或者应对反击,有没有想过,如果主攻方向装甲分队突然‘趴窝’,或者关键节点通信被‘切断’,你该怎么办?你的B计划、C计划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高粱额头冒汗。他光想着如何完美地执行计划,确实没深入考虑这么多突发情况。
“我……我回去重做。”高粱拿起草案,脸有点红。
“不用全重做。”王科长语气缓和下来,“骨架是好的。把应急处置这部分补上,想得越细越好。记住,演练的目的就是为了暴露问题、解决问题。现在多掉几层皮,将来战场上才能少流血。”
“是!谢谢科长指点!”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高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和草案,绞尽脑汁设想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坦克故障、炮火误伤、通讯中断、侧翼暴露、补给跟不上……每设想一种,就尝试拟定一种应对方案。
马晓东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发现高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草案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的痕迹和新增的旁注。
马晓东叹了口气,拿了条毯子轻轻给他盖上,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路灯光微弱地透进来,勾勒出高粱趴在桌上疲惫的轮廓。
马晓东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轻轻带上了门。
他知道这条路不容易,但他更知道,高粱一定会走下去,而且会走得很好。
因为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认准了方向,就会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而他,会一直陪着他。
接下来的两周,高粱拿出了修改完善的方案,筹备组的几次合练推演也进展顺利。但最关键的,还是要看他手下的兵能不能把计划执行到位。
高粱把战士们召集起来,进行了针对性极强的强化训练。训练分几个阶段:先是各排分练步坦协同、步炮协同的基本动作和信号;然后是连指挥所带各排的合练,重点磨合火力呼唤流程和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最后是拉到与演练场地相似的地形进行实兵模拟。
训练强度很大,战士们每天都是一身泥一身汗。但没人叫苦,大家都知道这次演练的重要性——全师的眼睛都盯着呢,更别说还有军区首长要来。
“二班长!你那个火力呼唤手势不对,炮兵观测员离你八百米,能看清吗?用旗语!标准旗语!”训练场上,高粱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坦克排注意!冲击发起后,步坦距离保持五十到八十米,别脱节!步兵跟不上,你们就是活靶子!”
“通信兵!再检查一遍各排步话机频道!演练时要是出现串频或者静默,我拿你是问!”
牛满仓私下跟几个老兵嘀咕:“咱副连长这劲头,比当年师长盯着咱们搞‘夜老虎’集训时还狠。”
“能不狠吗?”一个老兵朝远处正在跟装甲分队协调路线的高粱努努嘴,“这次要是演砸了,副连长别说进步,估计得去守水库。咱们也跟着丢人。”
这话传到高粱耳朵里,他没说什么,只是训练时要求更严了。
终于,四月中旬,演练的日子到了。
训练基地开阔地上,用石灰和木牌标出了进攻出发阵地、障碍区、敌前沿、纵深阵地。远处搭起了观摩台,彩旗招展。
一大早,各参演单位的车辆就轰隆隆开进场,步兵下车集结,坦克发动预热,炮兵牵引车就位,一派大战前的肃杀景象。
高粱站在一连的指挥掩体里,最后一次检查通讯设备。手心有点潮,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些。
“紧张?”连队指导员老孙递过来水壶。
“有点。”高粱接过,灌了一口凉白开,“场面比预想的大。”他看见观摩台上已经陆续坐了不少人,除了师领导,确实有几个肩章闪亮、面孔陌生的首长。
“正常,我第一次带队参加比武,腿肚子都转筋。”老孙笑呵呵的,“按咱们练的来,没问题。你制定的那些预案,大伙儿心里都有底。”
上午九点整,三发绿色信号弹升空,尖锐的哨音响彻全场。
演练总指挥、作训科王科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红蓝双方注意——合成营进攻战斗演练,现在开始!”
高粱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拿起指挥电台的送话器:“各排注意,按‘猎豹-甲’案,开始行动!”
“一排明白!”
“二排明白!”
“三排明白!”
“坦克分队明白!”
“火力支援组明白!”
刹那间,训练场活了过来。
炮兵阵地方向传来模拟炮击的爆响和浓烟,几乎同时,担任红方先锋的坦克排轰然启动,卷起烟尘,按预定路线向前冲击。坦克后方,步兵排呈疏散队形快速跟进,步坦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开局很顺。但演练如果只是按剧本走,那就失去了意义。
当进攻部队接近“敌”前沿障碍区时,导调组设置的“意外”来了。观摩台的广播里传来导调员的声音:“红方注意,你部坦克分队前方发现疑似雷场及反坦克壕,同时蓝方侧翼隐蔽火力点苏醒,对你跟进步兵实施压制。”
战场上,代表蓝方火力的几个炸点在一连侧翼炸响,模拟的机枪声哒哒作响。
“果然来了。”高粱心里早有准备,丝毫不乱,“工兵班前出,开辟通路!二排,组织火力压制左翼‘敌’火力点!坦克分队,减速,掩护工兵!火力支援组,呼叫炮兵,坐标:B-3-7,徐进弹幕,打!”
命令一道道下达。工兵班在坦克和步兵火力掩护下迅速前出,熟练地使用爆破筒和扫雷器材“开辟”通路。二排的机枪和火箭筒手对准侧翼冒烟的“火力点”猛烈开火。后方的火力支援组快速计算坐标,通过电台呼唤炮火。
几分钟后,模拟的炮弹呼啸声从空中传来,一连串炸点在侧翼“敌”阵地后方腾起烟雾——炮兵响应了。
通路很快打开,坦克率先冲过障碍区,步兵紧随其后,撕开了蓝方前沿防线。
观摩台上,几位军区首长拿起望远镜,看得仔细。
“冲击节奏掌握得不错。”一位首长点头,“遇到障碍和侧射火力,处置很果断,没有拖沓。”
“步坦协同和步炮协同衔接也流畅。”另一位首长补充,“指挥员口令清晰,部队执行到位。”
然而,当一连向纵深发展进攻时,导调组又出了难题:“红方注意,你部指挥所与主攻一排通讯中断。同时,蓝方预备队从右翼发起反冲击。”
指挥掩体里,代表一排的电台频道里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噪音,随即静默。
“通讯中断了!”通信兵急道。
“启用备用频道!同时,派传令兵前出!”高粱语速很快,但不见慌乱。这是他预案里反复推演过的情况。“指导员,你负责联系后指和协调二、三排。我去右翼!”
他把指挥电台交给老孙,自己抄起一支步枪,带着指挥所的参谋和警卫员冲出掩体,向右翼跑去。他必须亲自到一线去掌握情况,指挥部队应对反冲击。
右翼,三排正与模拟蓝方预备队的“敌军”激烈交火。高粱赶到时,三排长正有些吃紧。
“连长!他们人比预计多,还有‘装甲车’!
“慌什么!”高粱蹲到掩体后,快速观察,“反坦克组!打掉那辆‘装甲车’!机枪,封锁左翼通路!三排长,带你的一班从右边土坎迂回过去,抄他们后路!二排正在向这边运动,坚持住!”
反坦克火箭筒准确“击中”了“装甲车”,三排长带人发起迂回,而此刻,恢复通讯的老孙也及时指挥二排从侧后方压了上来。
蓝方“反冲击”被粉碎了。
接下来的战斗再无大的波折,一连在预定时间内,协同装甲分队,在炮兵火力支援下,连续突破“敌”两道防线,最终成功“夺占”了纵深的核心阵地。
当代表胜利的红色旗帜在阵地中央升起时,上午的太阳正升到半空。
演练结束的哨音响彻全场。
观摩台上,掌声响起,比预想的要热烈。几位军区首长一边鼓掌,一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赞许的神情。
讲评环节,师首长简单总结后,特意请军区来的首长点评。
“今天的演练,红方部队,特别是担任主攻的一连,表现非常出色。”首长声音洪亮,“我看到了几个亮点:第一,指挥员战术意识强,决心果断。面对预设的通信中断、侧翼受袭、敌预备队反冲击等多个复杂情况,处置得当,牢牢掌握着战场主动权。第二,部队训练有素,各兵种协同紧密。步、坦、炮之间的配合,不是花架子,是实打实的默契。第三,官兵士气高昂,战斗作风顽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说明,234师在抓实战化训练、培养合成指挥人才方面,是下了真功夫,出了真效果的。很有潜力!希望继续努力!”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热烈了。
师领导们脸上都带着光,郑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散场后,部队带回。王科长特意等在路边,等一连队伍经过时,他走到高粱身边,没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夜老虎连的集结地,战士们再也按捺不住兴奋。
“副连长!听见没?军区首长点名表扬咱们了!”
“咱们一连这回可露大脸了!”
“晚上必须加餐!庆祝!”
牛满仓嗓门最大:“副连长,这回该请客了吧?”
高粱脸上也带着笑,但很快压了压手,让大家安静下来:“都别吵吵!一次演练而已,赢了是应该的,输了才该检讨!各排带开,先组织讲评,把今天暴露的问题,哪怕是小问题,都给我找出来,记下来!庆祝?等咱们连什么时候能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把‘应该的’变成‘优秀的’,再庆祝不迟!”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里的亮光和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激动和喜悦。
等战士们议论着散去,高粱独自走到一边,从挎包里掏出水壶,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滚烫。
晚上,连队开完复盘总结会,天已经黑透了。高粱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家属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马晓东果然在。他斜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拿了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哟,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马晓东语气带笑。
“什么功臣不功臣的,”高粱换上拖鞋,把外套挂起来,“就是完成个任务。”
“那完成得可挺漂亮。”马晓东走过来,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嘴边,“尝尝,炊事班老乡送的,说是新品种,甜。”
高粱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汁水丰盈,确实甜。
“嗯,好吃。”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演练场离机关楼可不近。”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马晓东自己也咬了一口,“宣传科有人跟去拍照记录,回来就跟我说了,说咱们高副连长今天在场上,‘那是相当的威风’,指挥若定,临危不乱,把军区首长都给震了。”
“净瞎传。”高粱脸上有点热,心里却挺受用,抢过苹果又啃了一口,“就是按计划来,出了点小意外,也都按预案处置了。”
“小意外?”马晓东挑眉,“通信中断、侧翼遇袭、反冲击,这叫小意外?王科长下午回来,在楼道里碰见我还夸你呢,说你准备的那一堆应急处置方案,今天真用上了好几条,效果不错。”
高粱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谦虚。演练成功的兴奋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走到马晓东面前,盯着他看。
“看什么?”马晓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你啊。”高粱理直气壮,“马副科长,我表现这么好,有没有奖励?”
马晓东失笑:“想要什么奖励?再给你削个苹果?”
“苹果不够。”高粱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
马晓东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故意板起脸:“注意影响啊高副连长,考察期还没过呢。”
“在自己家,又没外人。”高粱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额头抵着额头,“今天真挺高兴的。不光是演练成了,是觉得……离咱们想好的那天,又近了一大步。”
马晓东心里一软,没再推开他,反而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知道。我都知道。”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分享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和期待。
过了一会儿,马晓东才轻轻推开他:“行了,别腻歪了。吃饭了没?我炉子上还热着粥。”
“没呢,开完会就过来了。”
“那赶紧吃。胃还要不要了?”
“要要要,马副科长亲手热的粥,必须吃。”
两人转移到小小的厨房,马晓东盛了两碗白粥,又端出一小碟酱黄瓜和两个馒头。
很简单,但在灯光下冒着热气,看着就让人安心。
他们挤在小小的折叠桌旁吃饭。高粱饿坏了,吃得很快。马晓东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粥,一边看着他吃,偶尔提醒一句“慢点”。
“对了,”马晓东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师长在演练场,抽空把我叫到一边去了。”
“找你?什么事?”高粱停下筷子。
“还能什么事。”马晓东撇撇嘴,模仿着郑源的语气,“‘晓东啊,高粱今天在场上,表现我都看见了,不错,是块好料子。但越是这种时候,你俩越得给我把尾巴夹紧喽!别刚露点脸,就翘尾巴,弄出什么动静来!那扣子可还在我抽屉里压着呢!’”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郑源那恨铁不成钢又暗藏得意的神情都模仿了几分。
“师长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你自己琢磨。”马晓东拿起筷子,夹了块酱黄瓜,“反正话我带到了。咱们高副连长如今是‘重点观察对象’,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所以啊,低调,低调,再低调。”
高粱乐了:“所以师长这是怕咱们得意忘形?”
“可不就是。”马晓东给他夹了块酱黄瓜,“所以啊,高副连长,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低调。”
“明白!”高粱做了个保证的手势,随即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那……在自己家,稍微……庆祝一下,不算高调吧?”
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马晓东被他看得耳根有点热,用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碗边:“吃饭!粥都凉了!”
吃完饭,高粱主动去洗碗。马晓东就靠在厨房门边看他忙活。水声哗哗,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洗洁精味道和人间烟火气。
洗好碗,擦干手,时间确实不早了。高粱该回连队了。
他磨磨蹭蹭地穿好外套,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拧开。转过身,看着跟过来送他的马晓东。
“马晓东。”
“嗯?”
“等申请批下来,”高粱看着他,眼神认真,嘴角却带着笑,“咱们就去照那张相。然后……我请你下馆子,吃好的。”
马晓东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的笑:“行啊。不过事先说好,下馆子可以,别点太贵的。咱们还得过日子呢。”
“知道,勤俭持家嘛。”高粱也笑,忽然伸手飞快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然后不等对方反应,拉开门就溜,“走了!明天见!”
门在身后关上,还能听见马晓东带着笑意的声音:“路上看着点!”
楼道里感应灯亮着,高粱三步并作两步下楼,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暖意。他抬头看看天,星星很亮,月亮弯弯地挂在天边,像谁笑起来的眼睛。
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又轻了不少。
这条路还长,但一步一步,走得扎实。
身边有人并肩,前方有光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