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历1991年刚过去,全军优秀基层指挥员集训班的正式通知就下来了。
报到时间:1月15日
地点:北京,总参某训练基地
时长:三个月
要求:携带个人被装、军衔标识、军官证,以及……足够的思想准备。
高粱拿着那份盖着红戳的通知,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去北京,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集训,第一次要跟全军的尖子同场竞技。
“出息。”马晓东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相机包,“不就是去北京嘛,至于激动成这样?”
“你不懂。”高粱小心翼翼地把通知折好,放进贴身的内兜,“这要是表现好了,说不定……嘿嘿。”
“说不定什么?”马晓东抬头,“说不定能见到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像?还是能去故宫逛一圈?醒醒吧你,那是集训班,不是旅游团。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除了训练就是学习,三个月下来能掉十斤肉。”
“掉肉就掉肉。”高粱满不在乎,“反正我结实。”
马晓东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给,拿着。”
“啥?”
“打开看看。”
高粱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全国粮票、几张十元的钞票,还有一张北京市区简图,几个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八达岭长城。
“你……”高粱愣住了。
“粮票和钱,是给你应急的。虽然集训队管吃住,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者想买点啥,用得着。”马晓东语气平淡,但眼睛里的关切藏不住,“地图……是让你认认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放半天假,你知道往哪儿逛。”
高粱鼻子有点酸。他把信封小心收好,抬头看着马晓东:“那你呢?我走了,你……”
“我什么我?”马晓东瞪他,“我在这儿好好工作,等你回来。怎么,离了你我就不能活了?”
“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少废话。”马晓东摆摆手,“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被装检查了没?鞋垫多带两双,北方冬天冷,别把脚冻坏了。胃药带够了吗?那边伙食可能不合口味……”
“带了带了。”高粱拍拍背包,“你都念叨八百遍了。”
“念叨八百遍你也记不住。”马晓东叹了口气,“去吧,明天一早的车,早点睡。”
“嗯。”
高粱走到门口,又回头:“马晓东。”
“又怎么了?”
“我走了,你……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别熬夜。”
“知道了,啰嗦。”
“还有……”
“还有啥?”
高粱咧嘴一笑:“等我回来,咱们就结婚!俺娶你!”
马晓东一愣,随即笑了:“行,等你回来。”
第二天一早,送站的车停在营区门口。这次只有高粱一个人去,其他四个军区选送的学员从各自驻地出发,在北京汇合。
郑源亲自来送行。
“高粱啊,这次去,可是代表咱们军区,代表咱们师。”他拍着高粱的肩膀,“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
“是!保证完成任务!”
“另外,”郑源压低声音,“你那事……政治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等你集训回来,只要成绩过得去,我就帮你们再把申请递上去。但前提是——别整幺蛾子!听见没?”
“听见了!保证不整!”
“行了,上车吧。”郑源挥挥手,“一路顺风。”
“师长再见!”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营区。
高粱透过车窗,看见马晓东站在机关楼门口,远远地望着这边。
两人都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对视了几秒。
车子拐弯,视线被挡住。
高粱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心里默默地说:等我回来。
一路向北。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
窗外景色从南方的郁郁葱葱,变成北方的萧瑟苍茫。越往北,天越冷,风越大。
1月14日下午,火车抵达北京站。
一出站,凛冽的寒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高粱裹紧了军大衣,按照通知上的指示,找到了接站的大巴车。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
大家互相点头致意。
大巴车开了一个多小时,驶进位于郊区的一个训练基地。这里比师部大得多,也冷得多。营房是红砖楼,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报到,分宿舍,领材料。
流程走完,天已经黑了。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和高粱分到一个宿舍的,有来自沈阳军区的装甲兵连长,有来自南京军区的炮兵参谋,有来自广州军区的侦察兵排长……天南海北,口音各异。
“兄弟,哪个部队的?”一个东北口音的军官凑过来问。
“南疆军区,234师。”高粱回答。
“南疆?够远的啊。我叫王大锤,沈阳军区装甲旅的。”
“高粱。”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大家开始整理内务。部队出来的,手脚都利索,很快就收拾停当。
晚上七点,全体学员在礼堂集合,开班动员。
主席台上坐着几位首长,肩章最低的都是少将。主持会议的是总参军训部的一位大校。
“同志们,欢迎来到全军优秀基层指挥员集训班。”大校声音洪亮,“你们是从全军各部队层层选拔上来的精英,是未来我军基层指挥员的中坚力量。未来三个月,你们将接受最严格、最系统、最贴近实战的训练和考核。目的只有一个——把你们锻造成能打胜仗的合格指挥员!”
台下掌声雷动。
“集训期间,实行全封闭、军事化管理。每天训练时间不少于十小时,理论学习不少于四小时。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最后有综合评定。”大校顿了顿,“成绩优秀的,将获得表彰,并在晋升任用中优先考虑。成绩不合格的……哪来的回哪去。”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动员会开了一个小时。散会后,学员们回到宿舍。
“好家伙,这架势……”王大锤咂咂嘴,“比我们旅的训练狠多了。”
“不然怎么叫全军集训班。”一个戴眼镜的军官说,“既来之,则安之吧。”
高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训练计划又看了一遍。
确实狠。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公里越野。上午理论课,下午实操训练,晚上自习、写作业。周六上午加练,周日下午才休息半天。
而且课程内容极其丰富:从单兵战术到营团指挥,从传统战法到高科技战争,从军事理论到政治教育……应有尽有。
“这下有的熬了。”高粱心想。
但转念一想师长的话,马晓东的期待,他又觉得浑身是劲。
熬就熬,谁怕谁?
第二天,集训正式开始。
早晨五点,天还黑着,尖锐的哨声就响彻营区。
“起床!五分钟集合!”
学员们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叠被子、冲下楼。
操场上,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校,脸黑得像锅底,眼神犀利得能杀人。
“我叫赵铁柱,是你们这期集训队的总教官。”他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从今天起,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在我这儿,没有军衔高低,只有训练好坏。听明白没有?”
“明白!”声音参差不齐。
“没吃饭吗?大点声!”
“明白!”这次整齐多了。
“好,先热热身——五公里越野,最后十名加练一圈。出发!”
队伍冲了出去。
北京的冬天早晨,气温零下十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高粱咬着牙,调整呼吸,努力跟上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