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没忍住,“噗”了一声。
郑源瞪他:“你还笑!高粱啊高粱,我当初鼓励马晓东接受你,是觉得你是个实诚孩子!谁知道你实诚到把情诗写进工作笔记本里!你写就写吧,还让人给看见了!现在咋办?你说咋办?”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郑源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了,笔记本我先没收。你俩回去,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重点写清楚:第一,这些诗是哪里抄的,原作者是谁;第二,为什么要抄这些诗;第三,跟你俩的感情关系不大——尤其要强调这一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在事情平息之前,你俩给我注意点影响。公开场合,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但是别让人抓住把柄。私底下……也收敛点!尤其是你,高粱!别再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了!”
马晓东和高粱立刻立正:“是!师长!”
“回去吧。”郑源摆摆手,一脸疲惫,“让我想想怎么跟政治部解释……唉,我这张老脸啊,迟早让你们俩给丢光!”
两人敬礼,转身要走。
“等等。”郑源又叫住他们。
两人回头。
郑源看着他们,表情复杂,最后还是挥挥手:“……好好写说明。写好了,结婚申请的事……还有戏。”
高粱眼睛一亮:“师长……”
“快走快走!”郑源不耐烦地摆手,“看见你俩我就头疼!”
两人赶紧溜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郑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笔记本,突然笑了一下,摇摇头:“这两个活宝……谈个恋爱都能谈出花样来。”
他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些字迹工整的诗句,又叹了口气:“惠特曼啊惠特曼,你写啥不好,非要写扣子……可把我坑惨了。”
他又看了两眼,突然自己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别说……这洋人诗写得……是挺有画面感哈……”
说完赶紧左右看看,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底层,锁好。
“可不能让人看见……我这师长还得要脸呢……”
另一边,走到走廊里,两人都松了口气。
“先去我那儿吧。”马晓东低声说。
“嗯。”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距离,来到马晓东的宿舍。
关上门,马晓东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
高粱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把脸:“吓死我了……还以为师长要枪毙我们呢。”
“少贫嘴。”马晓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但师长说得对,这事影响太坏了。我们必须得……”
“我知道。”高粱点头,“但那些诗……我真是随便抄的。就觉得写得挺好,没想那么多。”
“现在说这些没用。”马晓东说,“关键是写情况说明。要写清楚诗的出处、背景,还有我们抄录的动机。”
“怎么写?”高粱问,“实话实说?”
“只能实话实说。”马晓东说,“但要有技巧。重点突出这是文学欣赏,是年轻同志对美好文字的追求,而不是……别的。”
高粱似懂非懂地点头。
“还有,”马晓东看着他,“师长说政治部那边本来已经初步同意了。现在出了这事,可能会受影响。我们得有心理准备。”
“最坏会怎样?”
“最坏……申请被驳回,我们还要受处分。”马晓东说,“但师长既然愿意让我们写说明,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高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马晓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如果没这事,你现在可能已经……”
“可能已经什么?”马晓东看着他,“可能已经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高粱没说话。
马晓东笑了笑:“高粱,我活了三十多年,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云南认识你。后来分开那么久,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又回来了,还追着我不放……说实话,一开始我也犹豫过,也想过算了。可后来我想通了——人生就这么几十年,能遇到一个真心想在一起的人,不容易。既然遇到了,就不能轻易放手。”
他看着高粱:“所以,我不后悔。就算这事黄了,就算要受处分,我也不后悔。”
高粱的眼睛红了。他用力点头:“我也不后悔。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好了,别说这些了。”马晓东站起身,“先写说明。你写初稿,我帮你修改。”
“好。”
两人在书桌前坐下。高粱拿出马晓东送的那支钢笔,铺开信纸,开始写。
他写得很认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诗的出处和背景、自己的动机,都原原本本写了下来。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问马晓东。
马晓东坐在旁边,一边看,一边提意见。
“这里,要强调你是从《外国诗歌选》上看到的,不是自己编的。”
“这里,要说明抄录这些诗,是因为欣赏文字的美,没有其他含义。”
“这里,要表达对组织培养的感激,和对这次失误的深刻检讨……”
两人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才把一份三页纸的情况说明写完。
马晓东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纰漏,才让高粱誊抄。
“明天一早,交到师长办公室。”马晓东说。
“嗯。”高粱把誊抄好的说明小心地折好,放进信封。
忙完这些,两人才感觉饿了。马晓东从柜子里找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从休息站拿回来的馒头和剩菜,已经凉了。
他转身去门后的小煤油炉上烧了壶水,把饭盒坐在炉边热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罐酱菜。
“将就吃点吧。”他说。
“嗯。”
水烧开了,饭菜也温了。两人坐在桌边,就着酱菜,默默地啃着馒头。
“马晓东,”高粱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事真的黄了,我们怎么办?”
马晓东想了想:“如果黄了,我们就等。等时机成熟了,再申请。”
“等多久?”
“等多久都等。”马晓东看着他,“十多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年吗?”
高粱笑了:“对,十多年都等了。”
吃完饭,高粱看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我该回去了。”他说。
“嗯,路上慢点。”
高粱走到门口,又回头:“马晓东。”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马晓东看着他,眼神温柔:“我知道。”
高粱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高粱把情况说明交到了师长办公室。郑源接过信封,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高粱回排里报到,投入正常的训练和工作。马晓东也回到宣传科,整理集训期间的采访素材。
但两人都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
走在机关楼里,时不时就有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又嗖地缩回去。
去食堂打饭,打菜的大师傅盯着他们看了半天,最后舀了满满一勺白菜,压低声音说:“高排长,多吃点素的,清心。”
去训练场,连平时最憨厚的牛满仓都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排长,啥叫‘透明的早晨’?是新战术代号不?”
就连营区的流浪狗看见他们,都多瞅了两眼,摇着尾巴跑开了——好像在说:“这俩人,不太对劲。”
但高粱和马晓东达成了共识:装傻,必须装傻。
马晓东面无表情地整理照片,对前来“请教写作技巧”的小干事说:“多读《解放军报》,少看闲书。”
高粱在训练场上吼得比谁都响:“看什么看!都给我打起精神!谁再交头接耳,五公里越野!”
只有一次,宣传科新来的小王不小心说漏了嘴:“马干事,听说您对惠特曼特有研究……”
马晓东头都没抬:“我更研究怎么让你今晚加班把材料写完。”
小王立刻闭嘴,抱着文件溜了。
私下里,高粱跟马晓东嘀咕:“师长说得对,咱们现在得像地下工作者。”
马晓东正在泡茶,闻言手一顿:“地下工作者至少知道接头暗号是什么。咱们呢?‘今天天气真好,适合解扣子’?”
高粱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咳嗽了半天,脸憋得通红:“马晓东!你……你学坏了!”
马晓东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某个天天研究‘扣子文学’的人待久了,难免受影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绷不住笑了。
笑完了,高粱叹了口气:“你说,这风头什么时候能过去?”
马晓东看向窗外:“等大家找到新的八卦对象的时候。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等咱们真干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让大家忘了这茬。”
高粱想了想,郑重地点头:“有道理。那咱们得好好干,干到连师长都舍不得处分咱们。”
“对,”马晓东把茶杯放下,“所以,高排长,你现在该回排里带队训练了。再不走,门口偷听的哨兵都要换岗了。”
高粱一扭头,果然看见门缝下有影子一闪而过。
他挺直腰板,拉开门,用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马干事指导!我这就回去组织训练!”
然后迈着正步走了。
马晓东关上门,靠在门上,忍不住又笑了。
这日子过的,真跟演电影似的。
不过,只要两个主演不散场,这戏就能一直演下去。
总有一天,能演到他们想要的结局。
一周后,郑源又把两人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他脸色好看多了,甚至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你们那检查,哦不,情况说明,我看过了。政治部那帮秀才们也研究过了。”
他放下茶杯,咂咂嘴:“结论是——你俩这属于‘文学修养严重不足,对外国诗歌理解出现严重偏差’。说直白点,就是书读得少,想得多!”
高粱和马晓东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郑源接着说:“政治部的意思是,这事影响是不太好,但好在是文化问题,不是作风问题。算你们走运!”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话锋一转:“不过嘛……你们俩那申请,得往后放放。”
高粱的心“咯噔”一下:“师长,往后放放是……”
“就是先存着!像存折一样存起来!”郑源比划着,“等这阵风头过去,等大家忘了你俩那‘扣子文学’,等你们俩表现好了,再拿出来看看能不能取!”
马晓东问:“那……得存多久?”
郑源摸摸下巴:“不好说。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两年?主要看你俩表现。要是再整出什么‘解腰带文学’‘脱鞋袜诗歌’,那这存折可就永久冻结了!”
高粱赶紧表态:“师长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早点把‘存折’取出来!”
“光说没用!”郑源瞪他一眼,“得看行动!记住啊,从现在开始,你俩在公开场合,就是纯洁的革命战友关系!别勾肩搭背,别眉来眼去,更别讨论什么扣子不扣子的!听明白没有?”
“明白!”两人齐声回答。
“行了,回去吧。”郑源挥挥手,“好好干工作,多立功,少写诗!”
从师长办公室出来,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高粱压低声音:“往后放放……”
马晓东也压低声音:“总比直接驳回强。至少存折还在,没给你注销了。”
“就是不知道利息咋算。”高粱嘀咕。
“还想要利息?”马晓东瞪他,“本金能取出来就不错了!”
两人走到楼梯口,默契地停下脚步。
“我回连队了。”高粱说。
“嗯,好好带兵。”马晓东说。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忍住,别笑,注意影响”,然后同时转身,一个上楼,一个下楼,走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
虽然前路还有波折,虽然还要等待。
但只要彼此坚定,总有一天,他们会等到那个属于他们的结果。
这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