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抵达军区教导大队。
这里比师部大多了,训练场一眼望不到头,整齐的教学楼和宿舍楼林立,到处都能看到穿着不同军种作训服的军官匆匆走过。
高粱一行人下车,在接待处办理报到手续,领取学员证、饭票和宿舍钥匙。
宿舍是四人间,条件比师里好一些。和高粱分到一个宿舍的,有两个是其他师的步兵连长,还有一个是装甲团的参谋。大家简单自我介绍,都是基层带兵的,很快就熟络起来。
当天下午,集训班就正式开班了。
第一堂课,合成战术基础。□□是个五十来岁的大校,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但条理清晰,一上来就切入正题。
“……未来战争,是体系与体系的对抗。你们在基层带一个连、一个排,将来可能指挥一个营、一个团。如果脑子里还是单一兵种那一套,打不赢!”大校敲着黑板,“所以,这六十天,我要把你们脑子里那些‘步兵思维’‘坦克思维’,统统拧过来,变成‘合成思维’!”
接下来,密集的课程和高强度的作业开始了。每天上午理论课,下午图上作业或模拟推演,晚上还要自习、写报告。课程涵盖合成部队编制、诸兵种协同、指挥自动化系统运用、联合作战基础知识等等,信息量大得惊人。
高粱白天上课拼命记笔记,晚上回到宿舍就着台灯反复琢磨。那些复杂的火力协同计划、电子对抗频谱图、后勤保障计算,对他来说都是全新的挑战。有时遇到卡壳的地方,他会想起马晓东的话:多看战例,多看图,慢慢就有感觉了。
一周过去,他渐渐适应了这种快节奏的学习。周末,集训队允许学员在指定时间使用营区内的公用电话,给原单位或家里报个平安。
周六下午,高粱提前十分钟就等在了电话亭外。轮到他的时候,他拨通了师部宣传科的电话。
“喂,宣传科。”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马干事,是我。”高粱握着听筒,手心有点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马晓东的声音传来:“到了?安顿好了?”
“嗯,都安顿好了。这边课程很紧,全是新东西。”
“能跟上吗?”
“还行,就是有点吃力。晚上得花时间啃。”
“正常,刚开始都这样。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知道。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在整理你们排的典型材料,师里准备往军区报。对了,”马晓东顿了顿,“师长让政治部拟了个文,下周可能下发,是关于优秀年轻干部跟踪培养的。你的名字在里面。”
高粱心里一热:“师长费心了。”
“所以你要更努力,别辜负期望。”
“嗯。”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那个……奖章我随身带着呢。”高粱压低声音。
“嗯,带着就好。”
“你……胃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别老操心我。”
“你才别老操心我。”
两人都笑了。
“时间快到了,”高粱说,“下周末再打。”
“好。”
挂断电话,高粱走出电话亭,感觉一周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问候,但听到马晓东的声音,他就觉得踏实。
集训的第二周,课程进入了合成兵种协同的具体战术运用。
下午,图上作业,内容是“步兵营在装甲分队和炮兵支援下,夺取敌坚固防御阵地”。
高粱盯着地图,脑子里计算着步坦协同的推进速度、炮火准备的时机和密度、防空火力配置……铅笔在图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和他一组的是装甲团的那个参谋,姓孙,是个脑子很活络的人。
两人一边讨论,一边完善方案。
“高排长,你看这里,”孙参谋指着地图上一个隘口,“如果我们坦克连从这个方向突击,速度能起来,但侧面完全暴露给高地敌反坦克火力。我建议,先让炮兵对这个高地实施压制,同时步兵分队前出,肃清侧翼威胁。”
“我同意,”高粱点头,“但炮火压制需要精确坐标和足够的弹药基数。我们得提前申请,并且确保通讯畅通,能及时召唤火力。”
“对,还有电子对抗……”孙参谋补充。
两人正讨论得投入,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学员抬起头,看见教导大队的领导和几名军官陪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高粱抬眼一看,愣住了。
走在中间的那个穿着夏季常服、肩上挎着相机包的人,不是马晓东是谁?
马晓东也看到了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随即分开。
马晓东面色如常,和带队的领导低声交谈着,走到了讲台旁。
□□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同志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军区宣传处的马晓东干事,也是咱们234师宣传科的负责人。根据上级安排,马干事将跟随我们本期集训队,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跟踪采访和宣传报道,记录大家的学习训练情况,挖掘先进典型。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掌声。
马晓东走到讲台中央,敬了个礼,然后简单说了几句:“同志们好。我这次来,主要是向大家学习。合成指挥是未来发展方向,各位都是各部队选送的骨干。我希望通过我的镜头和笔,把大家刻苦学习、钻研战法的精神风貌展现出来,为部队现代化建设鼓劲加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可能会经常打扰大家,请大家多多支持。”
掌声再次响起。
马晓东说完,就退到了一旁,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课程继续进行。但高粱能感觉到,马晓东的眼神偶尔会扫过自己这边。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地图上。
接下来的几天,马晓东的身影频繁出现在课堂上、模拟训练室、甚至食堂和操场。他端着相机,安静地捕捉着学员们学习讨论的瞬间,有时也会找学员单独聊几句。
高粱尽量表现得自然。在公开场合,他和马晓东就是普通的采访对象和宣传干事的关系。马晓东问什么,他答什么,态度礼貌又克制。
但私下里,情况就不同了。
集训队管理严格,但并没有禁止学员在休息时间与前来公干的干部正常交往。马晓东作为跟队宣传干部,有一间临时的单人宿舍,兼做办公和存放器材之用。
第一个周末晚上,高粱以“请教宣传报道角度”为由,敲开了马晓东宿舍的门。
门开了,马晓东侧身让他进去,然后关上门。
屋里很简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几个装摄影器材的箱子。
“坐。”马晓东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床边坐下。
高粱坐下,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装得还挺像。”高粱说。
“工作需要。”马晓东从暖瓶里给他倒了杯水,“怎么样,这一周?”
“累,但很充实。”高粱接过水杯,“合成指挥这东西,越学越觉得深。以前觉得自己带个排还行,现在看,差远了。”
“有这认识就是进步。”马晓东看着他,“脸色还行,没瘦。”
“伙食比师里好点,就是口味淡。”
“胃呢?”
“按时吃药呢,没事。”高粱从兜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晃了晃,“看,还有大半盒。”
马晓东点点头,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纸包:“炊事班老王让带来的,你爱吃的辣酱。省着点吃,别吃多了刺激胃。”
“老王还记得我爱吃这个。”高粱接过纸包,心里暖暖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集训队的情况。
马晓东问得很细,课程进度、□□水平、学员反映,都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这次跟队采访,师长很重视,”马晓东说,“要求我们不光要记录学习过程,更要挖掘深层次的东西——未来合成指挥人才需要什么样的素质,基层指挥员转型面临哪些困难,有什么好的经验做法。你们的体会和思考,很重要。”
“我明白。”高粱点头。
聊着聊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天色渐暗,营区里响起晚饭的号声。
“该去吃饭了。”马晓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