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结束后的第二天，师里下发正式通报，对表现突出的单位和个人进行表彰。

夜老虎连因在演习中“出色完成攻坚任务，充分体现尖刀连队战斗作风”，荣立集体三等功。

三排凭借在332高地侧翼“隐蔽渗透、果断破袭、顽强突击”的突出表现，被评为“演习先进单位”。

高粱作为三排指挥员，在“情况突变时临机决断、指挥得当”，被给予个人嘉奖。

上午训练结束后，政治部宣传科的李干事带另一名干事，如约来到了三排。

他们直接去了训练场边。李干事说，这样更自然，战士们也更放松。

“高排长，咱们随意点儿，就是聊聊天儿，”李干事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打开笔记本，“主要想听大伙儿说说昨天演习是咋想的、咋干的。尤其是渗透和突击那段，听说很不容易。”

高粱点点头，把几个骨干和昨天表现突出的战士叫过来，大家围坐成一圈。

“就从你们接到任务开始唠吧，”李干事引导着，“听说要从那条沟谷摸过去，当时心里咋想的？”

一班长李卫国挠挠头：“说实话，一看地图，心里就咯噔一下。那沟又窄又陡，树杈子还多，平时走都费劲，更别说悄摸儿地往前蹭了。可任务下来了，没二话，硬着头皮也得上。”

“对，”旁边一个年轻战士插话，“排长跟我们说，那是蓝方防御的‘盲区’，也是咱们的机会。咱们就是要当一把插进敌人软肋的尖刀，直插进去！”

“出发前，排长反复交代隐蔽纪律，”二班长说，“连咳嗽都得捂着，踩到什么枯枝，心里都得一哆嗦。那感觉……真跟在敌后活动一样。”

战士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渗透过程中的紧张、小心、还有发现巡逻队时屏住呼吸的感受，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李干事听得认真，手里的笔刷刷记着。

“后来咋暴露的？”他问。

“就差一点儿，”当时在侦察组的一个兵说，“都摸到眼皮子底下了，哨兵也给‘摸掉’了。不知道谁动作大了点儿，还是运气背，被高地上一个眼尖的瞅见了。那一声喊出来，心都凉半截。”

“当时排长啥反应？”李干事看向高粱。

高粱想了想：“第一反应是，坏了，暴露了。第二反应就是，不能再等。预案是给顺利情况准备的，情况变了，指挥就得跟着变。所以当时我立刻打了信号弹，然后让大家就地隐蔽，准备抗击。”

“信号弹打出去，主力没马上来，被压制在那儿的时候，大家心里慌不慌？”李干事问。

几个战士互相看看。

“慌，咋不慌，”一个战士老实说，“子弹嗖嗖地飞，身边不断有战友‘冒烟’。那时候真有点绝境的感觉。”

“但排长没慌，”另一个战士接口，“他就趴在那儿，一边还击，一边观察，还给我们打气，说主力马上到，让大家稳住。”

“后来主力进攻的枪声一响，大家什么感觉？”

“那还用说，跟听见救星似的！”一个战士激动地说，“当时排长喊‘就是现在，跟我上！’，大伙儿那股劲儿一下就上来了，嗷嗷叫着就往上冲。脑子里啥也不想，就想着冲上去，把高地拿下来！”

李干事频频点头，又问了几个具体战斗细节和战士们个人的感受。

聊了快一个小时，李干事合上笔记本：“好，材料很扎实，很生动。谢谢同志们配合。高排长，你们排确实打出了精气神。”

送走李干事，高粱看着战士们脸上还未散去的兴奋，拍了拍手：“行了，都回去准备一下，下午正常训练。别因为得了表扬就飘了，训练还得照常搞！”

“是！”

下午训练照常进行。虽然经过了高强度的演习，但战士们士气正旺，训练场上热火朝天。

高粱正指导一个班的战术配合，通讯员小王跑了过来。

“高排长！师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现在？”高粱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对，说让你马上过去。”

高粱把训练交给值班班长，跑步去了机关楼。

师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郑源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训练场。

听见报告声，他转过身。

敬礼。

回礼。

“师长，您找我？”

“来了？坐。”郑源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示意高粱也坐。

高粱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直。

郑源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演习总结看过了，你们排打得很不错。尤其是暴露后的临机处置，有胆识，也有章法。你这个排长，当得称职。”

“谢谢师长肯定。”高粱说。

“不过今天找你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郑源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高粱接过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份材料，标题是：《关于探索建立基层指挥军官选拔培养长效机制的建议（草案）》。

翻看内容，里面提到了要打破论资排辈，注重在实战化训练和重大任务中考察识别优秀年轻军官，建立“苗子库”进行重点培养等等。

“这是……”高粱抬起头。

“师党委最近在研究干部队伍建设问题，”郑源说，“未来战争对指挥员的要求越来越高，我们要未雨绸缪。你的名字，在这个‘苗子库’的初步名单里。”

高粱一怔。

“师长，我……我还差得远。”他实话实说。

“差得远不怕，知道差在哪儿，补上就行。”郑源看着他，“你从军校进修回来，理论基础有了。这次演习，带兵实战能力也经过了检验。下一步，师里可能会给你加加担子，安排你参加一些合成指挥方面的集训，或者到机关作训部门短期见学，开阔视野。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吗？”

“有！”高粱立刻回答，“只要组织需要，我一定努力学习，尽快提高！”

“好，”郑源满意地点点头，“有这股劲头就好。记住，带兵打仗是一辈子的事，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回去吧，具体安排，等政治部下通知。”

“是！谢谢师长！”

从师长办公室出来，高粱感觉脚步都有些发飘。他刚走到楼梯口，就迎面碰上从楼上下来的马晓东。

“师长找你？”马晓东问。

“嗯，”高粱点点头，看了看走廊没人，压低声音，“说了干部培养的事，我的名字在‘苗子库’初步名单里。”

马晓东的眼睛微微一亮：“这是好事儿啊。师长既然跟你谈了，说明很重视。你要把握住机会。”

“我知道，”高粱看着他，“但……压力也更大了。”

“有压力正常，把压力变成动力就行。”马晓东说，“晚上……老时间？”

“好。”

两人错身而过，像普通的同事打招呼一样自然。

晚上，高粱处理完排里的事务，洗漱完，等到九点多，才起身往马晓东宿舍去。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推门进去。

马晓东正坐在桌前，台灯下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合成军队指挥概论》，旁边放着笔记本，上面已经记了不少东西。

“在看这个？”高粱走过去。

“嗯，”马晓东合上书，“师长今天也跟我提了，说未来对指挥员的合成素养要求越来越高。宣传干部不懂指挥，报道就抓不住要害。让我也抽空学学。”

他指了指旁边另一把椅子上的几本书：“这些是师长让参谋部找来的基础教材，你先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高粱拿起最上面一本《军兵种知识》，翻了两页，里面是各种武器装备的性能参数和运用原则。

“这么多……”他感觉有点头大。

“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马晓东说，“每天挤时间看一点，积少成多。师长既然把你列入培养对象，后续肯定会有系统学习的机会，你现在打点基础，到时候不至于抓瞎。”

“嗯。”高粱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翻开一本书。

两人并排坐在灯下，各自看书，偶尔低声交流几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马晓东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看向旁边的高粱。

高粱正对着一幅战术标图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比划着。

“这里，”马晓东伸手，用铅笔在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防空火力配系前出太远，和装甲突击群脱节了。如果对方用直升机低空突袭，这里就是弱点。”

高粱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恍然大悟：“对啊！这么一看就清楚了。我光顾着算突击距离了……”

“合成指挥要考虑的要素很多，火力、机动、防护、保障，还有电子对抗，”马晓东说，“得学会统筹。刚开始觉得复杂很正常，多看战例，多看图，慢慢就有感觉了。”

“你懂得真多。”高粱由衷地说。

“在边防的时候，挨过打，也琢磨过怎么打回去，”马晓东的声音很平静，“见得多了，琢磨得多了，自然就懂一些。以后你经历多了，也会懂的。”

高粱看着他灯光下的侧脸，突然想起 ，很久以前，在云南知青点，马晓东也是这样在灯下看书，教他认字。那时候他觉得马晓东懂的真多，像一座看不透的山。现在，他正沿着这个人走过的路，努力攀爬，想看到山那边的风景。

“马晓东，”他轻声说，“我会努力跟上的。”

马晓东转过头，看着他：“你已经跟得很好了。按你自己的节奏走就行，别太着急。”

高粱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马晓东右眼角下方那道极浅的疤痕上。在这样近的距离和侧光下，那道细痕才隐约可见。

“这道疤……”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皮肤时停住了，“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