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东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他轻轻摇头:“早不疼了。就是个小口子,都没怎么流血。后来进军校体检,航医说位置不好,影响观察仪表,就这一条,飞行员梦就碎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但高粱知道,这对当时的马晓东打击有多大。
一个从小向往蓝天、身体素质和文化成绩都拔尖的人,因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梦想戛然而止,几乎是崩溃的打击。
“那后来……去边防,苦吗?”高粱问。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问起马晓东在边防那些年的具体经历。
马晓东沉默了一会儿。
“苦,”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但也值得。在那里,我才真正明白了‘军人’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开飞机才叫保卫国家,站在地上,握着枪,守着界碑,也一样是保卫。”
他顿了顿,看向高粱:“就像你现在,带着兵,在训练场上流汗,在未来可能的战场上流血,也是在保卫。形式不同,但本质一样。”
高粱用力点头。
他懂马晓东的意思。
“睡吧,”马晓东看了看闹钟,已经快十点半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
两人各自收拾好书桌。走到门口,高粱习惯性地说:“我送你……”
话说一半,自己先笑了。
这是在马晓东宿舍。
马晓东也笑了:“行了,赶紧回去。路上慢点。”
“你也是,早点休息,别又看书看到半夜。”
“知道了。”
高粱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马晓东还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剪影。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门轻轻关上。
高粱走在回营房的路上,脑子里还回响着马晓东刚才的话。
苦,但也值得。
为了值得的人和事,再苦也值得。
接下来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但又有些不一样。
训练照常,但高粱给自己加了码。除了带兵训练,他每天雷打不动要挤出一到两个小时,啃那些合成指挥的教材。遇到看不懂的,就记下来,晚上去马晓东那儿一起讨论。
马晓东也忙。演习的报道反响很好,军区宣传处特意打来电话表扬,并要求进一步挖掘典型,形成系列报道。他白天要下连队采访,晚上要整理素材、写稿子,还要抽空看那些指挥教材。
两人都很忙,见面时间少了,但每晚的一个多小时的“学习时间”,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时是讨论战术问题,有时是马晓东帮他修改准备上报的心得体会,有时只是安静地各自看书,累了就抬起头,看看对方,说两句闲话,然后继续。
这种并肩努力、共同进步的感觉,让高粱心里特别踏实。
十月底的一天,政治部的通知下来了。师里选派五名年轻军官,参加军区组织的“合成指挥骨干集训班”,时间两个月,地点在军区教导大队。
名单里,有高粱的名字。
通知是下午到的。
晚上,高粱拿着通知去找马晓东。
“确定了,下周一报到。”他把通知递给马晓东。
马晓东仔细看了一遍:“两个月,时间不短。课程安排很满,合成战术、兵种协同、指挥自动化……都是硬货。机会难得,要把握好。”
“我知道,”高粱说,“就是……两个月见不着你了。”
马晓东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两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从当年到现在,一晃就是十几年,不也这么过来了?”
“那不一样,”高粱嘟囔,“那时候是没办法,现在……不想分开那么久。”
“傻话,”马晓东把通知还给他,“这是正事。去了好好学,别光想着别的。周末应该能通电话,到时候给我打。”
“嗯。”高粱把通知折好,小心地放进衣兜里。
“对了,”马晓东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还有两支灌好墨水的钢笔,“这个,带着。听课记笔记用。”
高粱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马晓东工整的字迹:学以致用,不负韶华。
他心里暖暖的。
“还有这个,”马晓东又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分装好的胃药片,“按时吃饭,胃不舒服就吃一片。集训队伙食可能不合口味,自己注意点。”
“你也是,”高粱看着他,“我不在,没人提醒你,你自己记得按时吃。”
“知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集训的事,马晓东把自己当年在军校学习和后来参加短期培训的经验,拣重要的跟高粱说了说。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又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我下周一一早的车,”高粱站在门口。
“嗯,”马晓东点头,“知道。到了来个信。”
“好。”
高粱转身要走,马晓东突然叫住他:“等等。”
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递给高粱。
“这是什么?”高粱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
高粱解开红布,里面是一个木盒。打开木盒,他愣住了。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二等功奖章。金色的勋章,红色的绶带,在灯光下闪着庄重的光泽。
“这是……”高粱抬头,震惊地看着马晓东。
“在边防立的,”马晓东说,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次边境冲突,带一个排守住了要点,挡住了对方一个连的轮番进攻,完成了任务。回来就给了这个。”
高粱小心翼翼地拿起奖章,手轻轻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他能想象那场战斗的惨烈,能想象年轻的马晓东带领战士们浴血奋战的样子。
“给我这个……干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带着它,”马晓东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让你炫耀,是让你记住,军人最高的荣誉,是用血汗和忠诚换来的。你去学习,是为了将来能带好兵,打胜仗,保护好你手下的战士,完成好组织交给的任务。这比什么都重要。”
高粱握紧了手中的奖章,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触感。他点头:“我记住了。我一定……不辜负它,也不辜负你。”
马晓东笑了笑,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回去吧,不早了。”
“嗯。”
高粱把奖章仔细包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紧贴着心口。
夜风很凉,但他心里滚烫。
回到排里,战士们大多已经睡了。高粱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拿出那个红布包,在黑暗中轻轻摩挲着。
马晓东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是一份信任,更是托付和期望。
他要带着这份期望,去学习,去成长,然后回来,成为一个更合格的指挥员,一个更能配得上马晓东的人。
周一早上,天还没亮,送集训人员的车就等在了营区门口。
高粱背着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那些教材和笔记本,还有那个红布包——上了车。
车厢里还有其他几个同去的军官,大家互相点头致意,然后各自闭目养神。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营区。
高粱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营房、训练场、机关楼在晨雾中渐渐后退。
马晓东这会儿大概还没醒,或者已经起床,在办公室准备新一天的工作了。
两个月,六十天。
他会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充实自己。
然后回来,以更好的样子,见他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