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转眼就到了十月。
南疆的秋天来得晚,但到底还是来了。早晚的风里带着凉意,营区路边的树叶开始泛黄。
这几个月,高粱把三排带得有声有色。训练成绩稳步提升,战士们的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连里几次考核,三排都名列前茅。
而马晓东那份关于边境冲突的材料,也终于有了回音。
上午,高粱正带着三排在训练场练战术协同,通讯员小王急匆匆地赶来。
“高排长!高排长!”
“怎么了?”高粱停下训练。
“马干事让你马上去机关楼一趟,师长有请!”小王气喘吁吁地说。
“师长?”高粱心里一紧,“知道什么事吗?”
“不知道,就说让你赶紧去。”
高粱把训练交给值班班长,跑步往机关楼赶。
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师长亲自找他,会是什么事?
到了机关楼,他整理了一下军装,敲门走进师长办公室。
“报告!”
“进来。”郑源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见高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高粱走到办公桌前,立正站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师长好!”
郑源站起身,回礼,然后示意他坐下:“来了?坐吧。”
“是。”高粱在沙发上坐下,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放松点,”郑源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走到他面前递过去,“看看这个。”
高粱双手接过文件。
是一份军区下发的红头文件,他翻开第一页,看到标题时呼吸微微一滞。
“关于对马晓东同志在边境冲突宣传报道工作中表现突出的表彰通报……”
他快速浏览着内容。
文件详细记录了马晓东在边境冲突期间的工作——跟随一线部队拍摄战场实况,在恶劣条件下坚持记录,撰写的报道真实客观、富有感染力……
最后的表彰决定是:记个人嘉奖一次,通报表扬。
“师长,这……”高粱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
“晓东的材料上报后,军区宣传处的领导很重视,”郑源坐回椅子上,“认为这份报道不仅及时准确,更展现了一线官兵的战斗精神,对部队宣传工作有示范意义。”
“晓东他……确实付出了很多。”高粱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郑源看着他,“但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工作的肯定。高粱,你应该能明白这会代表着什么?”
高粱顿了顿,随即明白了师长的深意。
马晓东的工作得到上级认可,获得表彰,这代表着他的能力和贡献被组织看见、被正式记录。对于他们未来可能要面对的种种程序而言,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加分项”。
“谢谢师长,”他站起身,再次立正敬礼,“谢谢组织对晓东的肯定,也谢谢您。”
郑源也站起身,回礼,然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们都是师里的骨干,看到你们取得成绩,我这个当师长的,心里高兴。回去吧,好好干。”
“是!”
从师长办公室出来,高粱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马晓东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马晓东正坐在桌前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高粱?你怎么来了?”马晓东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有些惊讶。
高粱走进来,关上门,脸上的表情是压不住的激动。他快步走到马晓东桌前,把手里的红头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你看这个。”
马晓东放下笔,拿起文件。当他看清标题和落款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他逐字逐句地读完,视线在“记个人嘉奖一次,通报表扬”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嘉奖……”他轻声重复。
“嗯,”高粱用力点头,身体前倾,手撑在桌沿,“师长刚给我的。他说,军区宣传处对你的报道评价很高,认为真实、深刻,展现了边防官兵的精神。”
马晓东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把他们在那里吃的苦、流的血,他们怎么守着那条线……原原本本地记下来。那些战士,他们才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高粱懂。
这份嘉奖背后,是边境线上真实的风雪、枪声与牺牲。
“正因为你记下来了,而且让上面看见了,所以这个嘉奖,你该得。”高粱的语气很坚定。
马晓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他小心地将那份文件收进抽屉,看向高粱:“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好啊,”高粱立刻答应,“我请客。”
“你请客?”马晓东微微挑眉,露出点笑意,“发津贴了?”
“庆祝嘛,一顿饭我还请得起,”高粱也笑了,“就去老刘那个小饭馆,干净,味道你也知道。”
“行。”
约好了时间,高粱傍晚训练一结束,他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常服,跟值班干部打了声招呼,便往营区外走。
马晓东已经先到了,还是坐在他们以前常坐的靠窗位置。
小饭馆里人不多,灯光暖黄。
“点菜了吗?”高粱在他对面坐下。
“点了,”马晓东把倒好的茶水推过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你爱吃的虎皮青椒,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老刘说排骨炖得正烂糊。”
“够了够了。”高粱心里暖洋洋的。
菜很快上来,冒着热气,家常的味道让人安心。
高粱端起茶杯:“来,马干事,祝贺你工作得到肯定,嘉奖光荣。以茶代酒,走一个。”
马晓东也端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高粱,”马晓东夹了一筷子青菜,“我想,是时候开始准备申请材料了。”
高粱正准备夹排骨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现在?会不会……太急了点?”
“不急,”马晓东放下筷子,看着他,“我的嘉奖通报下来了,你也毕业授衔。我们现在,算是各自在现有的条件下,都拿到了一份像样的‘成绩单’。这个时候提交申请,从程序上看,是最合适、也最站得住脚的时机。”
“可是……”高粱还是犹豫,“上面能批吗?我是说,咱们这种情况……”
“能不能批,是组织考虑的事。”马晓东的声音很稳,眼神坦荡,“但申不申请,是我们的事。路得一步一步走,这一步,咱们总得迈出去试试。不试,就永远停在原地。”
高粱看着马晓东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坚定——当年在云南,这个人决定参军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好,”高粱重重地点头,把排骨夹到马晓东碗里,“那就试!材料……需要我做什么?”
“主要的组织材料、个人情况说明这些,我来起草,我有经验。”马晓东说,“你把你军校的毕业鉴定、授衔命令复印件,还有回连队后这段时间的工作表现情况,简单整理一份给我。等初稿弄好,咱们再一起斟酌。”
“行,我回去就弄。”
吃完饭,两人慢慢往回走。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饭馆里的烟火气,头顶是辽阔的星空。
“马晓东,”高粱望着前方营区隐约的灯火,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云南寨子后面那片林子吗?咱们砍柴常走的那条路。”
“记得,路不好走,树枝老是刮衣服。”马晓东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笑意。
“那时候我就在想,”高粱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要是这条路,能一直跟你这么走下去,就好了。不用分两头,不用等来信,就这么并排走着。”
马晓东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高粱的手。
手掌相贴的温热,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高粱收紧手指,回握住他。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寂静的路上,合成了一道。
走到营区门口,哨兵在灯光下站得笔直。两人很自然地松开了手,一前一后,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走了进去。
走到通往机关楼和连队宿舍的分岔路口,马晓东停下脚步:“就这儿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高粱看着他,“你也别熬太晚。”
“知道。”
两人点了点头,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走了几步,两个人都忍不住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一夜,高粱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带队出操。训练场上,战士们精神抖擞,口号声响亮。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高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心里有了底,有了希望。
上午训练间隙,牛满仓凑过来:“排长,听说马干事得了嘉奖?”
“你消息倒是灵通,”高粱笑,“从哪儿听说的?”
“机关楼那边传出来的,”牛满仓嘿嘿笑,“排长,你跟马干事……是不是快成了?”
“别瞎说,”高粱看他一眼,“管好你的嘴。”
“知道知道,”牛满仓赶紧说,“我就是替你们高兴。”
高兴。
是啊,是该高兴。
下午,高粱去机关楼送完训练计划出来,正好在楼梯口碰到马晓东从政治部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材料交上去了?”高粱放慢脚步,跟他并肩下楼。
“刚把咱们的个人情况说明、组织鉴定那些基础材料,还有我这边嘉奖通报和你的授衔命令复印件,交给王干事了。”马晓东低声说,“王干事说,他们会先内部研究,走程序需要时间,让咱们耐心等信儿。”
“哦,”高粱点点头,心里既期待又有些没底,“那……大概要多久?”
“说不准,”马晓东实事求是,“这种申请比较特殊,没有现成的时间表。王干事只说会‘尽快研究’,让咱们该干嘛干嘛,别影响工作。”
“嗯,明白。”
两人说着话走出机关楼,路过训练场。
各连队都在热火朝天地训练。
“对了,”马晓东忽然想起什么,“下个月师里要搞实兵对抗演习,听说规模不小,你们连应该会参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