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在靶场上来回走动,检查每个人的动作。看到不规范的地方,就蹲下来纠正。
“肩窝要抵实……对,就这样。”
“视线、准星、靶心,三点一线,别着急……”
“呼吸放平缓,食指第一关节均匀加力……”
正指导着,马晓东背着相机包从靶场入口走了过来。他先跟负责靶场安全的军官打了招呼,出示了证件,然后才走向拍摄区域。看见高粱在忙,他没打扰,自己找了个既安全又不干扰训练的位置,调整相机参数,开始取景。
快门声在等待射击命令的寂静间隙里偶尔响起。
高粱知道马晓东来了,也能感觉到镜头偶尔会扫过自己。
“第一组,预备——射击!”
砰砰砰……
枪声骤然响起,硝烟味开始弥漫。
一组射毕,安全旗举起,报靶员开始报环数。
“一号靶,89环!”
“二号靶,93环!”
“三号靶,81环……”
成绩陆续报出,有优秀的,也有刚刚及格的。
高粱在心里快速记下每个人的成绩和观察到的问题,准备一轮结束后统一讲评。
马晓东这时端着相机,从侧面慢慢走了过来,镜头对着正在记录成绩的高粱。
“怎么样,高排长,战士们水平如何?”他一边调整焦距一边问。
“参差不齐,”高粱头也没抬,在本子上快速写着,“老兵的底子还在,几个新人问题比较大,动作僵硬,心理紧张。”
“正常,”马晓东按下快门,捕捉到高粱蹙眉思考的瞬间,“摸底嘛,就是要把问题暴露出来。我听说……你当年新兵连第一次打靶,不也紧张?”
高粱闻言抬头,看了马晓东一眼,嘴角弯了弯:“那能一样吗?我那是……没准备好。”
“都一样,”马晓东笑了笑,放下相机,“谁都不是天生的神枪手。找准问题,多练多琢磨,成绩自然就上去了。”
“嗯。”高粱点点头,收起本子,走向刚刚打完的第一组战士,开始进行简短的现场讲评,指出每个人在射击过程中暴露出的具体问题。
马晓东退到一旁,将镜头对准了认真听讲的战士们,记录下这组贴近实战的教学场景。
训练按计划一组组进行。
马晓东的相机快门声不时响起,他不仅拍摄射击瞬间,也拍摄战士们等待时的状态、讨论成绩时的表情,还有高粱来回指导的身影。
当最后一组射击完毕,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五点。最终成绩统计出来,全排平均环数87.5,勉强够到良好线,但确实有几个新兵的环数在及格线边缘徘徊。
“讲评!”高粱集合全排,“总体来看,老同志发挥稳定,新同志问题不少。主要集中在这几个方面:据枪不稳、击发时机把握不好、心理紧张影响操作……”
他结合刚才记录的情况,条理清晰地分析了共性问题。
“没达到良好标准的同志,”他扫了一眼那几个面露愧色的新兵,“留下加练一小时,重点是稳定据枪和均匀击发。其他同志,带回后以班为单位组织讨论,总结今天射击的得失。解散!”
大部分战士列队离开靶场。高粱让器材员留下部分训练用弹,然后亲自带着那几个需要加练的新兵,回到射击地线。
“别灰心,”他语气平和,没有责备,“现在发现问题,比将来在战场上发现问题要好。来,趴下,我从头给你们捋一遍动作要领。”
马晓东没有离开。他站在安全区外,看着夕阳将靶场染成一片暖金色。
镜头里,高粱的身影半蹲在一个新兵身旁,手把手地调整着他的抵肩姿势,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但那份耐心和专注,却清晰地透过镜头传递出来。
他调整角度,逆着光,拍下了一张高粱侧脸专注指导,新兵认真聆听的剪影。
加练持续到六点多。在反复的纠正和练习下,几个新兵的据枪稳定性和击发动作明显改善,在最后几次体验射击中,环数都有了提升。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高粱终于宣布加练结束,自己也松了口气,直起有些发酸的腰,“记住今天找到的感觉,回去自己多琢磨。解散!”
新兵们感激地向排长敬礼,然后收拾器材离开。
“累了吧?”马晓东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还行,”高粱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就是嗓子有点干。”
“晚饭还没吃呢,”马晓东看了看表,“食堂应该还有饭。”
“不想吃了,”高粱抹了把嘴,“回去泡个面得了。”
“那怎么行,”马晓东皱眉,“胃不要了?”
“真不饿。”
“不饿也得吃,”马晓东不由分说,“走,去我宿舍,我给你煮点面条。”
“你会煮面条?”
“废话,”马晓东瞪他一眼,“在边防那么多年,不会做饭早饿死了。”
两人一起往宿舍走,路上还遇到几个战士。
“高排长,马干事,还没吃饭呢?”有人问。
“嗯,这就去吃,”高粱说。
到了马晓东的宿舍,他让高粱坐在椅子上休息,自己进了小厨房。所谓小厨房,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有个煤油炉,几个锅碗瓢盆。
马晓东熟练地生火,烧水,下面条。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打进锅里。
“还有鸡蛋?”高粱凑过来。
“炊事班老王给的,”马晓东说,“说我胃不好,让我平时煮点吃的。”
面条很快煮好了,马晓东盛了两碗,撒了点葱花,淋了点酱油。
“凑合吃吧,”他把一碗推到高粱面前。
高粱端起碗,尝了一口。
面条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汤很清淡,但很香。
“好吃,”他由衷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马晓东也端起碗,“锅里还有。”
两人默默地吃着面条。小小的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吃面的吸溜声。
“今天拍的照片,”马晓东突然说,“有几张拍得不错。尤其是你指导新兵的那张,光线、构图都好。”
“是吗,”高粱笑了,“那得给我看看。”
“洗出来给你。”
“好。”
吃完面,高粱主动洗碗。马晓东没跟他抢,坐在椅子上整理下午拍的胶片。
“对了,”高粱边洗碗边说,“秦团今天说,师长要看你的材料?”
“嗯,明天上午报上去。”
“能行吗?”
“应该没问题,”马晓东说,“材料很扎实,照片也真实。师长说,如果军区认可,可能会往上报。”
“往上报?”高粱转过头,“报到哪儿?”
“军区,甚至……更高。”
如果材料能引起上级重视,马晓东就有机会立功,有机会得到认可。
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那你可得好好弄,”他说,“不能出错。”
“知道。”
洗好碗,高粱擦干手,走到马晓东身边:“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你写的材料。”
马晓东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递给他:“看吧,但别外传。”
“放心。”
高粱翻开笔记本,里面是马晓东工整的字迹。他详细记录了边境冲突的经过,分析了敌我双方的战术特点,总结了经验教训。语言平实,但逻辑清晰,数据准确。
看着看着,高粱突然心里涌起一股骄傲。
这就是马晓东,无论做什么,都做到最好。
“写得真好,”他合上笔记本,“师长肯定满意。”
“希望吧,”马晓东接过笔记本,小心地放回抽屉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白天的训练,绕到军校的趣事,又落到边境的星空。时间在这絮语中悄然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营区远处传来隐约的熄灯号声。马晓东看了一眼手表,快十点了。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训练。”
“嗯,”高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你还来拍吗?”
“来,”马晓东说,“师长让跟拍一周,全面记录连队的训练生活。”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高粱走出宿舍,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亮。
回到排里,战士们已经睡了。高粱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今天是他上任的第一天,一切都还算顺利。
训练搞了,成绩有了,马晓东也见到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排长的担子不轻,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不过没关系,他有信心。
因为马晓东在看着他,在支持他。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