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东在医院又住了半个月。
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医院门口的玉兰花开了,空气里都是初夏的味道。
高粱早早办好了手续,扶着马晓东慢慢走出住院部大楼。
秦汉勇的吉普车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这位团长立马从车上跳下来,上下打量着马晓东:“还行,没瘦脱相。”
“让秦团费心了。”马晓东声音还有些虚,但精神头不错。
“费心的是他,”秦汉勇指了指旁边拎着大包小包的高粱,“这小子一天三趟往医院跑,食堂大师傅都快认识他了。”
高粱不好意思地笑笑:“应该的。”
上车前,马晓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住院部大楼。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怎么了?”高粱问。
“没什么,”马晓东摇摇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车子开回营区,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高粱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盘算着时间——他还能待两天,两天后就得回军校报到了。
马晓东的宿舍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摆满了书和文件,墙上挂着几张边境线的照片。最显眼的位置,放着那个已经磨得光滑的木子弹挂坠。
“你先歇着,我去打饭。”高粱把行李放好,转身要走。
“等等,”马晓东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这个,带上。”
高粱接过来一看,是胃药。
“按时吃,”马晓东看着他,“别学我,把胃搞坏了。”
“知道了。”高粱把药瓶揣进兜里,心里暖暖的。
食堂今天特意做了病号饭——小米粥,蒸蛋,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高粱端着饭盒回到宿舍时,马晓东已经靠在床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高粱轻手轻脚地把饭盒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他。半个月的住院生活让马晓东瘦了不少,下颌线更加清晰,脸色也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
看着看着,高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南知青点,马晓东也是这样靠在床头看书,他在旁边打瞌睡。那时候他还是个野小子,马晓东是个文质彬彬的知青。
谁也没想到,十五年后,会是如今这样的光景。
“看什么?”马晓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你好看。”高粱老实回答。
马晓东笑了,撑着坐起来:“贫嘴。饭呢?”
“这儿呢,”高粱赶紧把饭盒端过来,“还热着。”
马晓东接过勺子,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高粱在一旁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医生说了,这次胃出血很严重,以后饮食要特别注意。
“你也吃。”马晓东说。
“我吃过了。”高粱撒谎。其实他根本没吃,从早上忙到现在,根本顾不上。
马晓东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只是把蒸蛋推过去一半:“一起吃。”
两人安静地吃完午饭。饭后,马晓东靠在床头休息,高粱收拾碗筷。
“高粱,”马晓东突然开口,“坐过来,跟你说说话。”
高粱放下抹布,在床边坐下。
“这次住院,我想了很多,”马晓东的声音很轻,“想起在军校的时候,想起没能当上飞行员的事。”
高粱的心猛地一紧。
这是马晓东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当上飞行员吗?”马晓东问。
高粱摇摇头。他只知道马晓东军校毕业后原本要去飞行学院,后来不知怎么去了边防。
“两个原因,”马晓东平静地说,“一是胃病,体检没过关;二是……这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眼角下方一道很细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阳光下,能看见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
“这是……”高粱凑近了些。
“在云南的时候,有一次上山砍柴,被树枝划的,”马晓东说,“当时没在意,就随便处理了一下。后来体检,医生说这道疤虽然不影响视力,但不符合飞行员的标准。”
高粱愣住了。他想起在云南的那些日子,想起马晓东教他认字,给他讲道理,却从来没提过这道疤的来历。
“其实当时挺难过的,”马晓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从小就想当飞行员,结果因为一道疤,梦想就碎了。”
“那……那你怎么……”
“怎么没告诉你?”马晓东接过话头,“那时候你正在新兵连,我不想让你分心。而且……也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高粱看着他,突然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触碰到皮肤的时候,马晓东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高粱问。
“早不疼了,”马晓东握住他的手,“就是有时候照镜子,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你在我心里,一直都很年轻。”高粱认真地说。
马晓东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你啊,越来越会说话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马晓东有些累了,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马晓东,”高粱小声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等我毕业授了衔,咱们接下来具体该怎么走?”
马晓东睁开眼,侧过头看他:“怎么突然想这个?担心我不信守承诺?”
“不是不信你,”高粱摇摇头,“是我想心里有个底。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傻等。我想知道,到了那天,我们需要做什么,第一步、第二步该怎么走。”
马晓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追着他问“当兵该怎么当”的少年。
他缓缓开口:“按正规程序走。等你毕业,分配命令下来,你带着你的档案和组织关系,到新单位报到、稳定之后,由你向你所在单位的政治部门正式提交申请。”
“申请?”高粱追问。
“申请组建家庭。”马晓东说得很平静,“双军人,少校以下,需要双方所在团级以上政治机关审查,核实所有条件,然后上报。这不是一张报告纸的事,是一套完整的组织程序。快则一两个月,慢则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来协调和审批。”
高粱听得很仔细:“就是说,我毕业,只是拿到了‘报名’的资格。真正的‘攻坚战’,是后面这套程序。”
“比喻得很对。”马晓东赞许地点点头,“而且,这场‘攻坚战’能不能漂亮地拿下来,前提是你毕业分配顺利,在新单位表现扎实,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所以,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地准备好毕业。其他的,交给我来先期了解和沟通。”
高粱的心定了下来。他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就像当年你教我,要一步步来。现在也一样,我先打好毕业这一仗,站稳脚跟。然后……然后咱们一起,去走通那条让咱们能名正言顺在一起的路。”
“对。”马晓东伸出手,握了握高粱微微攥拳的手,“路可能会绕一点,但终点不会变。所以,别急,也别有压力。回去以后,只许想学习,不许整天琢磨这个。”
“嗯!”高粱反手握紧他,眼神亮晶晶的,“我不琢磨了,我就想着……等下次见面,我肯定已经是个合格的军校毕业生了。”
“好,我等着验收。”马晓东笑了。
高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想到马晓东还在养病,硬生生忍住了:“我一定好好学,不让你操心。”
下午,秦汉勇来了,还带来了师长的问候和一堆营养品。
“师长说了,让你好好养着,工作的事不急,”秦汉勇坐在椅子上,看着马晓东,“边境那些照片,我让宣传科的小王先整理着,等你好了再弄。”
“谢谢秦团,”马晓东说,“其实我明天就能上班……”
“上什么班!”秦汉勇瞪眼,“医生说了,至少休息一个月。你就安心养着,这是命令。”
马晓东无奈地点头:“是。”
秦汉勇又看向高粱:“你呢?什么时候回学校?”
“明天,”高粱说,“车票都买好了。”
“嗯,”秦汉勇想了想,“这样,明天我派车送你去车站。马晓东这边你别担心,有我呢。”
“谢谢秦团。”
秦汉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拍了拍马晓东的肩膀:“好好养着,别让我操心。”
“知道了。”
晚上,高粱去食堂打了晚饭。两人简单吃了点,马晓东就催他去洗澡休息。
“你明天还要赶路,早点儿睡。”马晓东说。
“我陪你坐会儿。”高粱不肯走。
“坐什么坐,我累了,要睡了。”马晓东说着,真的躺下了。
高粱没办法,只能去洗漱。等他洗完澡回来,马晓东已经睡着了。
高粱轻手轻脚地上床,躺在马晓东身边。床不大,两人挨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马晓东,”高粱小声说,“你睡着了吗?”
“嗯。”马晓东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