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在监护室外站了一整夜。
他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护士来劝过几次，让他去休息室歇歇，他都摇摇头，只是问了句：“我能进去看他吗？”
“重症监护室有规定，一天只能探视半小时，”护士看了看表，“上午九点到九点半。”
现在是凌晨四点，距离探视还有五个小时。
秦汉勇天不亮就来了，手里提着两个饭盒。看见高粱还站在原地，他叹了口气：“吃点东西，你这样熬下去，等不到晓东醒，自己先垮了。”
高粱机械地接过饭盒，打开，是食堂的白粥和馒头。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师长昨晚来过了，”秦汉勇说，“知道你在，没打扰。他让我转告你，这几天，安心照顾晓东。晓东的父亲那边，师里已经打了电话。老人家年纪大，路程远，天气又不好，暂时过不来。他委托组织，也特别感谢你能在这里照应。你现在，就是组织认可的主要陪护人。”
“谢谢秦团，谢谢师长。”高粱的声音嘶哑。
“谢什么，”秦汉勇拍拍他的肩膀，“晓东也是我看着从边防回来的，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拼。”
高粱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饭盒里。他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哭什么，”秦汉勇递过手帕，“晓东命硬，当年在边境那么危险都挺过来了，这次也能挺过来。”
“我知道，”高粱接过手帕，用力抹了把脸，“我就是……就是心疼。”
天亮了，医院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八点五十分，护士来通知可以进去了。高粱换上无菌服，戴上口罩，跟着护士走进监护室。
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马晓东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些，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高粱走到床边，轻轻握住那只没有插输液管的手。手很凉，他小心地用自己的手包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马晓东，”他压低声音，怕吵到他，“我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高粱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南知青点，马晓东也是这样闭着眼睛，靠在老槐树下休息。那时候他也还是个少年，眉眼间还有未褪的青涩。
“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个家吗？”高粱的声音哽咽了，“你不是说，等我军校毕业，你就申请跟我住在一起吗？我都想好了，咱们不要大房子，就一个小屋子，我做饭，你洗碗……”
护士在一旁记录数据，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探视时间很快到了。护士走过来，轻声说：“时间到了，让他休息吧。”
高粱松开手，临走前，俯身在马晓东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快点醒，醒了咱们就申请住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走出监护室，秦汉勇还在外面等着：“怎么样？”
“还好，”高粱摘下口罩，“秦团，我能再请几天假吗？我想等他醒了再走。”
“不用你请，师长已经跟军校打过招呼了，”秦汉勇说，“你安心在这儿待着，晓东什么时候脱离危险，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那学校那边……”
“师长亲自打的电话，说你是晓东唯一的家属，必须在这儿陪着。”
家属。
是啊，他是马晓东的家属，唯一的家属。
中午，江南征来了。她提着一袋营养品，看见高粱憔悴的样子，吓了一跳：“高班长，你……你一夜没睡？”
“睡了，”高粱撒谎，“在椅子上眯了会儿。”
“骗人，”江南征把营养品放下，“我爹说了，让你去招待所好好休息，这儿有医生护士，不用你二十四小时守着。”
“我就在这儿守着，”高粱固执地说，“他醒来第一眼，得看到我。”
江南征看着他，眼圈也红了：“马干事人那么好，一定会没事的。”
“我知道。”
下午，马晓东的情况稳定了些。医生说他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如果今晚不出现并发症，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高粱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他这才感觉到疲惫，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云南的山林。马晓东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马晓东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晓东，”他在梦里喊，“等等我。”
马晓东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快跟上。”
他加快脚步，却怎么也追不上。马晓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马晓东！”
高粱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医院走廊里。窗外天色已暗，走廊里亮起了灯。
“做噩梦了？”护士走过来，“去吃点东西吧，你中午就没吃。”
高粱点点头，站起身，腿因为久坐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医院食堂已经关门了，他去外面的小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回走。回到监护室外，里面亮着灯，护士正在给马晓东换药。
透过玻璃，他能看见马晓东的眼皮动了动。
“护士！他是不是要醒了？”高粱激动地拍打玻璃。
护士抬起头，对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几分钟后，她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病人有苏醒迹象，刚手指动了动。”
“真的？”
“真的。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从昏迷到完全苏醒需要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高粱连连点头，“只要他能醒，等多久都行。”
夜里十点，马晓东终于睁开了眼睛。
护士第一时间发现，立刻通知了医生。高粱被允许再次进入，他走到床边，看见马晓东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眼神涣散。
“马晓东？”他轻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