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东坐在返回师部的吉普车上,脸色苍白得吓人,胃部持续性的抽痛像钝刀子割肉,额头上全是冷汗。
驾驶员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他几次,忍不住开口:“马干事,您脸色真不好,咱们要不找个卫生所看看?”
“不用,”马晓东闭着眼,声音虚弱,“直接回师部,师长等着要材料。”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着前进。五月的南方已经闷热,车内空气黏稠,混杂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
马晓东胃疼得越来越厉害,他悄悄伸手按住腹部,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想起包里那盒胃药,但现在药盒已经空了,最后几片在昨天夜里,他给了那个因为战友牺牲哭到胃痉挛的年轻通讯员。
“马干事,前面路段塌方抢修,得绕道走老路。”小陈说。
“绕吧,尽快。”
老路年久失修,坑洼更多。每一次颠簸都让马晓东的疼痛加剧,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夜晚正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回到师部就好了,见到师长,交了材料,然后……然后就能联系高粱了。
想到高粱,疼痛似乎减轻了些。那个傻子,现在应该在军校准备期中考试吧?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又熬夜看书……
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马晓东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马干事!”小陈惊呼。
“没事……继续开……”马晓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却感觉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军绿色的裤子上,晕开暗红色的斑点。
小陈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吓得猛踩刹车:“不行!必须去医院!”
“听命令……回师部……”马晓东的意识开始模糊。
小陈哪里还管这些,调转方向盘就往最近的县城医院冲。
马晓东想阻止,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剧痛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世界陷入黑暗前,他眼前浮现的是高粱那张傻笑着的脸。
对不起,又要让你等了。
这是他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同一时间,军校宿舍里,高粱正趴在桌上复习战术理论,突然心脏没来由地狠狠一抽,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怎么了?”对面床的□□抬起头。
“没……没事。”高粱捂着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突然缺了一块。
他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军校宁静的夜晚。学员们还在自习,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你是不是太累了?”□□走过来,“休息会儿吧,别熬了。”
高粱摇摇头,重新坐回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算算时间,边境的驻训应该结束了。马晓东应该已经在回师部的路上了吧?说不定明天就能接到他的电话……
想到这里,高粱稍微安心了些。他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马晓东希望他好好读书,他不能分心。
夜里,高粱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一片刺目的白,医院的墙壁,雪白的床单,还有马晓东毫无血色的脸。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马晓东!”高粱在梦里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冲过去,却怎么也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电图上的波纹越来越平,越来越平……
“不——!”
高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轻微的鼾声。
他打开手电筒,看了眼枕边的手表——凌晨三点。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害怕。他摸出马晓东寄来的那盒胃药,药片已经快吃完了,只剩下最后几片。他把药盒紧紧攥在手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事的,马晓东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却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
县医院抢救室里,医生们正在和死神赛跑。
“病人消化道大出血,血压持续下降!”
“准备输血!”
“通知血库,O型血不够了!”
小陈急得在走廊里团团转,他手里拿着马晓东的军官证和紧急联络名单,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师部。
“报告!马晓东干事在返回途中突发急病,正在县医院抢救!”
接电话的值班参谋吓了一跳,立刻上报。很快,整个师部都知道了消息。秦汉勇接到电话时正在查铺,一听马晓东出事了,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往师部赶。
“情况怎么样?”他冲进值班室就问。
“县医院来的消息,很危险,出血止不住,需要转院。”值班参谋脸色凝重。
“马上安排军医随救护车去接!”秦汉勇当机立断,“通知师长没有?”
“已经通知了,师长指示不惜一切代价抢救。”
秦汉勇抓起电话又放下,他想起一个人——高粱。
“先别通知高粱了,”他最终做了决定,喃喃自语,“那小子知道了肯定要疯,等稳定了再说。”
军校的早晨一如既往。起床号,早操,早餐,上课。高粱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但□□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你昨晚没睡好?”课间休息时,□□问。
“做了个噩梦。”高粱勉强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