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大雪封山,连补给车都进不来了。马晓东和加强营的官兵被困在山坳的营地里,每天靠着储备粮和融化的雪水度日。通讯彻底断了,邮路也不通,他和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
白天,战士们仍然坚持训练。雪地里,他们穿着臃肿的冬装练习战术动作,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马晓东端着相机,手指冻得通红,记录着这一切。
晚上,营房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马晓东整理着白天拍的照片,心里惦记着远在军校的高粱。
“马干事,喝口热水。”营长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的水是烧开的雪水,带着点泥土味儿。
“谢谢。”马晓东接过,喝了一小口。
“想家里人了?”营长问。
马晓东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的不只是家人,还有那个在军校里拼命学习的人。
“等雪停了就好了,”营长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当兵的,四海为家。家里人……都习惯了。”
是啊,习惯了。马晓东想。
他习惯了分离,习惯了等待。
但每一次分离,每一次等待,都像钝刀子割肉,疼得缓不过来。
军校那边,期末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高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上课,晚上补课,周末也不休息。他瘦了一圈,但眼睛却是亮得惊人。
“高粱,你这样不行,”□□看不下去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样熬下去,考试还没到人就垮了。”
“我没事,”高粱头也不抬地看着课本,“再坚持几天,考完就好了。”
“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心疼。”□□说。
高粱的手顿了顿。
是啊,马晓东要是知道,肯定会心疼。但他更希望马晓东能看到他的成绩,看到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考前一晚,高粱收到了一封迟到的信。信是从边境寄来的,日期是一个月前。信封皱巴巴的,沾着泥点,显然在路上走了很久。
“高粱:
边境下大雪了,通讯中断,这封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你手里。我这里一切安好,勿念。
你那边应该快考试了吧?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你努力了这么久,一定会取得好成绩。
考完试好好休息,别急着回师里。如果时间允许,我会去军校看你。如果去不了,你就在学校等我消息。
记住,不管结果如何,你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
马晓东”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有温度。高粱把信贴在胸口,感觉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第二天考试,高粱发挥得比想象中好。那些熬过的夜,那些流过的汗,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最后一门考完,他走出考场,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考得怎么样?”□□跑过来问。
“还行,”高粱笑了,“应该能及格。”
“那必须庆祝一下!”□□揽住他的肩膀,“走,去服务社,我请你吃罐头!”
两人正说笑着,传达室的老兵跑过来:“高粱,有你电话!长途!”
高粱听到后咧嘴笑了,跟□□再见后,他拔腿就往传达室跑,电话听筒还搁在桌上。
“喂?”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高粱?”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但高粱一下就听出来了。
“马晓东!”他几乎要喊出来,“你在哪?边境的雪停了吗?”
“停了,通讯刚恢复。”马晓东的声音很疲惫,但带着笑意,“我听说你今天考试,怎么样?”
“考完了,感觉还行。”高粱握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你呢?你怎么样?冷吗?胃药还有吗?”
“我很好,”马晓东说,“雪停了,补给车马上就能进来。倒是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瘦,我好好的。”高粱撒谎了。他不想让马晓东担心。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良久,马晓东说:“高粱,我可能……不能去军校看你了。”
高粱的心沉了下去,但还是努力保持笑容:“怎么了?”
“边境局势有变,驻训时间要延长。”马晓东的声音很低,“可能要等到春天才能回去。”
“那我回师里等你。”高粱立刻说。
“别,”马晓东打断他,“你在军校好好过年,别来回跑。等我回去,第一时间去找你。”
“可是……”
“听话,”马晓东语气温柔地说,“高粱,等了我这么多年,不差这几个月。”
高粱的鼻子酸了。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虽然马晓东看不见:“好,我等你。”
“好好照顾自己,”马晓东说,“等我回去。”
电话挂断了。高粱还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许久没有动。
传达室的老兵看着他,叹了口气:“是对象吧?”
高粱愣了一下,点点头。
“当兵的都这样,”老兵递给他一支烟,“聚少离多,习惯了就好。”
高粱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想起十五年前,在云南的山林里,马晓东也是这样突然离开,留下他一个人。那时候他真的以为天塌了,但现在他知道了,只要心里有那个人,再长的等待都有意义。
寒假开始了,军校里的学员陆续离校。□□收拾行李时问:“高粱,你真不回家?”
“不回,”高粱说,“我家就在部队。”
“那你去哪?”
“在学校过年。”
□□看着他,摇摇头:“你呀……算了,我提前回来陪你。”
“不用,我一个人挺好的。”
“得了吧,”□□把一包家乡特产塞给他,“留着过年吃。我初五就回来。”
送走□□,校园里一下子空了。高粱走在积雪的小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军事理论书,打算用这个假期好好补补课。
除夕那天,学校食堂准备了简单的年夜饭。留下的学员不多,大家围坐在一起包饺子,气氛倒也热闹。
高粱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被大家笑话。他不在意,只是时不时看看窗外,想着边境的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
晚上八点,大家聚在活动室看春晚。高粱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马晓东送的那支钢笔,在信纸上写写画画。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觉得不满意。
他想告诉马晓东,军校的饺子很好吃,春晚的小品很搞笑,北方的冬天真的很冷。
他还想告诉马晓东,他很想他。
但最终,他只写了一句话:“马晓东,新年快乐。我等你回来。”
边境的除夕夜,气温降到零下十度。营地里燃起篝火,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啃着冻硬的压缩饼干,唱着军歌。
马晓东坐在篝火旁,手里的笔记本上摊开一张照片。
是他和高粱在镇上的照相馆拍的那张合影。
“马干事,想家了?”营长递过来一小瓶白酒,“来一口,暖暖身子。”
马晓东接过,抿了一小口。烈酒烧得喉咙发烫,但心里还是冷的。
“想一个人,”他说,“很想。”
营长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在边境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有些思念不能说,只能藏在心里。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像散落的星辰。
马晓东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北方的冬夜,星星格外明亮。
他不知道高粱此刻在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也在想着他。
就像十五年前,在云南的深山里,那个少年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想着远方的他。
命运真是个轮回。
寒假过去一半时,高粱收到了马晓东的第二封信。信是从边境寄出的,日期是除夕夜。
“高粱:
除夕夜,边境很冷,但战士们很热闹。我们在雪地里生了篝火,唱歌,想家。
我想你了。
不知道你这个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我。
边境局势越来越紧张,驻训时间可能要延长到夏天。抱歉,又要让你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