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路向北，高粱趴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空落落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马晓东写的一张小纸条：

“高粱，到了军校好好学，别怕困难。记得按时吃饭，注意身体。等我给你写信。——马晓东”

短短几句话，高粱已经看了一路。

每个字都刻在他心里，像一盏灯，照亮了离别的路。

第三天清晨，火车终于抵达目的地。出站口，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尉举着某陆军学院的牌子。高粱拖着行李走过去，立正敬礼：“报告！学员高粱报到！”

中尉上下打量他：“哪个部队的？”

“南疆军区234师夜老虎连！”

“嗯，”中尉点点头，“跟我来吧，校车在外面。”

校车穿过城市，开进郊区的军校大院。

这里的一切都和野战部队不同——整齐的教学楼，宽阔的训练场，还有来来往往穿着学员制服的身影。

报到、分班、领被装……一系列手续办完，已经是下午。高粱被分到了步兵指挥系三班，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他把行李放在靠窗的下铺，开始整理床铺。

“新来的？”对面上铺探出个脑袋，“我叫□□，山东的。”

“高粱，也是山东的。”高粱抬起头，“沂蒙山那边的。”

“老乡啊！”□□兴奋地爬下来，“你是哪个部队的？”

两人聊了起来。

□□是从装甲部队来的，比高粱早到一天。宿舍里陆续又来了几个人，都是各个部队选拔上来的骨干，年纪都在三十上下。

晚上开班会，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校，姓王，说话干脆利落：“你们都是从一线部队来的，有实战经验，这是优势。但军校和部队不一样，这里更注重理论学习。一年时间，你们要完成从战士到指挥员的转变。”

高粱认真听着，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这支笔是马晓东送的，他舍不得用，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王□□说，“课程表已经发到各班。提醒大家，军校管理严格，作息时间必须遵守。还有，每个月可以写两封信，要寄信的提前登记。”

听到“写信”两个字，高粱心里一动。等班会结束，他立刻跑到服务社买了信纸信封，回到宿舍就趴在桌子上写起来。

“马晓东：

我已经到军校了。这里很大，很干净，跟我们师完全不一样。我分在步兵指挥系三班，宿舍八个人，有个山东老乡。班主任姓王，说话跟你有点像，挺严肃的。”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教学楼还亮着灯。他突然很想念南方那个军营，想念训练场上的汗水和口号声，更想念那个站在相机后面的人。

“你那边怎么样？巡回报告都结束了吗？胃药还在吃吗？我走了，没人提醒你，你要自己记得。”

“我会好好学习的，不给你丢人。你也好好工作，别太累。”

“对了，我用你送的钢笔写信，很好用。”

“高粱”

信写得很短，但每个字都很认真。高粱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小心地贴上邮票。明天一早，他就要把这封信寄出去。

同一时间，南方的军营里，马晓东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台灯发呆。

桌上摊开着今天的工作安排，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木雕小鹰——高粱临走前送给他的礼物。

巡回报告已经结束，他又回到了日常工作中。拍照，写稿，下连队采访。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以前高粱在的时候，总会在某个角落突然冒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或者一个削好的苹果。现在办公室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窗外传来夜训的口令声。马晓东站起身，走到窗前。训练场上灯火通明，战士们正在练夜间战术。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听到高粱训练时的样子——那个走路顺拐、被张飞骂得狗血淋头的新兵。

十五年，那个新兵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班长，现在又去了军校进修。

马晓东心里既骄傲又失落。骄傲的是高粱的成长，失落的是……身边空荡荡的。

“马干事，还没下班？”秦汉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食堂关门了，我从炊事班要了点剩菜，一起吃点？”

“秦团，你怎么来了？”

“看你灯亮着，就知道你没吃饭。”秦汉勇把饭盒放在桌上，“怎么，想高粱了？”

马晓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才走几天就想成这样？”秦汉勇打开饭盒，里面是简单的炒青菜和米饭，“那这一年你怎么过？”

“慢慢过。”马晓东坐下，拿起筷子。

两人默默吃饭。秦汉勇突然说：“对了，师里最近有个大任务。”

“什么任务？”

“边境局势紧张，上级要求我们师组织一个加强营，拉到边境地区驻训。”秦汉勇看着他，“师长点名要你去，负责宣传报道。”

马晓东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下个月。要去三个月。”

“三个月……”马晓东放下筷子，“高粱那边……”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秦汉勇说，“但这是任务，必须执行。高粱在军校，通讯也不方便。等你从边境回来，他也快放假了。”

马晓东沉默了一会儿：“我去。”

“这才像话。”秦汉勇拍拍他的肩膀，“军人嘛，任务第一。至于个人感情……放心，等你们俩都稳定下来，组织上会考虑的。”

吃完晚饭，秦汉勇走了。马晓东重新坐回桌前，拿出信纸。

“高粱：

你的信我收到了。军校生活刚开始，肯定有些不适应，但慢慢会好的。记住，不懂就问，别不好意思。”

“我这边一切如常。下个月要去边境驻训三个月，是任务，必须去。这期间通讯可能不方便，你不要担心。”

“在军校要照顾好自己。北方天气冷，多穿衣服。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可以请教□□和同学。你是从一线部队来的，有实践经验，这是你的优势。”

“等我从边境回来，你应该也放假了。到时候我去看你。”

“马晓东”

写完后，马晓东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他看着信封上“某陆军学院”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十五年前，他也曾经坐在军校的教室里，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军事理论。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当飞行员，可惜因为某些原因没能如愿。现在，轮到高粱坐在那些教室里了。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军校的生活比高粱想象的更紧张。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出操，整理内务，上课。课程排得满满的，从军事理论到战术指挥，从政治教育到文化课。高粱底子薄，学起来格外吃力。

特别是文化课。当□□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串公式时，高粱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他只能拼命记笔记，把不懂的地方都记下来，晚上再一点点啃。

“高粱，这道题你会吗？”同桌的□□凑过来，指着课本上一道数学题。

高粱摇摇头：“不会。”

“我也不会，”□□挠挠头，“要不咱们去问问□□？”

“□□下班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他们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重新拿起课本，确实不容易。

晚上熄灯后，高粱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手电光很微弱，但他看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遇到不懂的概念，就反复琢磨。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手电还亮着，书页上留下口水印。他赶紧擦干净，继续看。

第一个月结束，进行摸底考试。高粱的成绩在班里垫底。公布成绩那天，他坐在教室里，低着头，不敢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