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回报告团出发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三辆军绿色的中巴车停在师部门口,发动机低鸣着。马晓东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车旁,身边是其他几位报告团成员。郑师长亲自来送行,正挨个跟他们握手。
“晓东,这次巡回报告是咱们师的光荣任务,一定要好好表现。”郑源拍着马晓东的肩膀,“但也别太拼,注意身体。”
“是,师长。”
“半个月时间不长,家里的事不用担心。”郑源意有所指地说,“高粱那边,我会帮你看着。”
马晓东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师长的意思:“谢谢师长。”
“客气什么,”郑源摆摆手,“那孩子我了解,不会给你添乱。倒是你,在外头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天色渐亮,晨雾中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布包。
“马……马干事!”他跑到车前,看见郑源也在,赶紧立正敬礼,“师长!”
“来送行?”郑源笑呵呵地看着他。
“是!”高粱把布包递给马晓东,“这个……给你路上吃。”
马晓东接过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两块烙饼,还温着。
“炊事班还没开火吧?”郑源问。
高粱脸一红:“我……我自己煮的。”
“有心了。”郑源点点头,“行了,你们聊两句,我去看看其他人。”
师长走开后,高粱才松了口气。他看着马晓东,眼神里满是不舍:“东西都带齐了没?药呢?胃药带了没?”
“带了。”马晓东拍拍随身的小包,“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鸡蛋了?”
“跟炊事班老王学的,”高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说鸡蛋养胃,你路上要按时吃。”
两人相对无言。晨风吹过,带来早春的寒意。
马晓东看着高粱冻得发红的耳朵,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我不在的时候,好好训练,别惹事。”
“知道。”高粱低头看着他为自己整理衣领的手,鼻子有点酸,“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说好了的。”马晓东收回手,“你军校报到前我肯定回来。”
“那说好了,一定回来。”
“一定。”
报告团成员陆续上车。马晓东转身要走,高粱突然拉住他的袖子:“等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雕,塞进马晓东手里。那是一只小小的鹰,翅膀展开,栩栩如生。
“我……我刻的,”高粱声音很小,“带着它,就像……就像我在你身边。”
马晓东握紧那只木鹰,感觉木头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看着高粱,眼里有光在闪动。
“傻小子。”他轻声说,突然伸手把高粱搂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走了。”马晓东松开手,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高粱站在原地,看着中巴车缓缓驶出营区,消失在晨雾中。
“人都走远了,还看?”秦汉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高粱赶紧立正:“团长!”
“行了,别装了。”秦汉勇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心里不好受吧?”
高粱接过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没有。”
“嘴硬。”秦汉勇自己点了烟,“半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倒是你,军校进修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就等通知。”
“嗯,”秦汉勇吐了个烟圈,“这次机会难得,你可得把握住。马晓东为了让你去,跟师里争取了好久。”
高粱愣住了:“他……他争取的?”
“不然你以为呢?”秦汉勇瞥了他一眼,“全师那么多班长,为什么偏偏选你?你以为就凭你那点成绩?”
“我……”
“行了,别问了。”秦汉勇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表现,别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说完,团长叼着烟走了,留下高粱一个人站在晨雾中。
原来……原来马晓东一直在为他铺路。从当年的推荐信,到现在的军校进修,这个人总是默默地在背后支持他,却从来不让他知道。
高粱握紧手里的烟,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高粱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训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三班加练;晚上熄灯后,还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他要让自己变得更好,不辜负马晓东的期望。
牛满仓私下里跟其他战士嘀咕:“班长这是怎么了?跟不要命似的。”
“还能怎么,相思病呗。”有人打趣。
“胡说八道!”牛满仓瞪了那人一眼,“班长这是要上军校了,提前做准备!”
这话传到高粱耳朵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训练得更狠了。
第五天,马晓东的第一封信到了。信是从军区寄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是熟悉的工整字迹。
高粱收到信时正在训练场,手脏得不敢碰,小心翼翼地把信揣进怀里,等训练结束才跑到水房洗干净手,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拆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高粱:
我已到军区,一切安好。报告会开得很顺利,军区首长对我们师的工作给予了肯定。这里的伙食不错,胃药按时在吃,勿念。”
“你那边怎么样?训练还顺利吗?记得按时吃饭,别光顾着训练把身体搞垮了。”
“附:木鹰我放在床头,每天都能看到。”
“马晓东”
字迹工整,但高粱能看出来,有些笔画略显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地对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晚上,他趴在床上给马晓东回信。钢笔在纸上划了又划,涂了又涂,总觉得写不好。
“马晓东:
信收到了。我这边一切都好,训练很顺利,三班最近考核拿了第一。食堂的饭我每顿都吃,还胖了两斤。”
写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又添上一句:“就是……就是有点想你。”
写完这句,他的脸红了,但还是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到邮局把信寄了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晓东的信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是说一说行程,有时候是讲遇到的趣事,有时候只是简单的问候。高粱每封都仔细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
第十天,高粱接到了军校的正式报到通知。时间是下周,也就是说,马晓东回来后,他就要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连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满天星斗发呆。牛满仓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班长,想马干事了?”
“瞎说什么。”高粱瞪了他一眼。
“得了吧,全班都看出来了。”牛满仓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他一个,“不过班长你放心,咱们三班的人嘴都严实,不会出去乱说。”
高粱接过苹果,在裤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谢了。”
“客气啥,”牛满仓也啃着苹果,“班长,等你去了军校,可别忘了咱们三班。”
“忘不了。”
“那……马干事呢?你不等他回来了?”
高粱沉默了一会儿:“等,但他让我按时报到。”
“也是,正事要紧。”牛满仓点点头,“不过班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你跟马干事……以后打算怎么办?”牛满仓小心翼翼地问,“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高粱看着手里的苹果,许久才说:“等我从军校回来,我们就打报告,申请住到一起。”
“真的?”牛满仓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到时候咱们去给你们暖房!”
“八字还没一撇呢,”高粱苦笑,“得组织上批准才行。”
“肯定批!”牛满仓拍着胸脯,“马干事是战斗英雄,你是优秀班长,组织上肯定支持!”
两人正说着,远处车灯亮起。一辆吉普车驶进营区,停在连部门口。
车门打开,马晓东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看见坐在台阶上的高粱,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晚上的坐这儿干什么?”
高粱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牛满仓赶紧站起来:“马干事回来啦!那个……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