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回报告会在军区大礼堂举行的那天,全师提前两小时就集合完毕。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从新兵到将军,所有人都翘首以待。
高粱带着三班坐在靠前的位置,离主席台只有几排之遥。他能清楚地看到台上的一桌一椅,甚至能看到那个放着讲稿的演讲台。
牛满仓坐在他旁边,兴奋得像个孩子:“班长,听说今天司令员都来!”
“坐好,别说话。”高粱嘴上训斥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后台入口。
灯光渐暗,音乐声起。主持人走上台,开始介绍今天的报告团成员。当念到“马晓东”这个名字时,礼堂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马晓东从后台走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走到演讲台前,向全场敬了个礼。那一刻,整个礼堂安静下来。
高粱屏住呼吸,视线紧紧追随着台上那个人。
“各位首长,战友们,”马晓东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些边防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普通战士的坚守……”
他讲述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叫小李的哨兵。小李在哨所待了三年,最想念的是母亲做的红烧肉。每年过年,他都会对着家乡的方向敬礼,说“妈,儿子在为国守岁”。
“小李后来在一次巡逻中牺牲了,”马晓东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去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他参军前和母亲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妈,等儿子回来,给你做一辈子红烧肉。”
礼堂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高粱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能想象马晓东亲手整理战友遗物时的心情。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叫老张的炊事班长。在海拔五千米的哨所,新鲜蔬菜是奢侈品。老张硬是在石头缝里开出一小块地,种上了小白菜。虽然长得又小又黄,但战士们都说,那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菜。
“去年冬天,老张退伍了,”马晓东说,“临走前,他把那块菜地交给了新来的炊事员,说:好好种,别让兄弟们吃不上青菜。”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马晓东顿了顿,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高粱所在的方向。虽然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那双熟悉的眼睛正看着他。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在云南的大山里,有一个知青点。那里有个上海来的知青,每天教一个当地的孩子认字。那个孩子很笨,一个字要教十几遍才记住;也很倔,被骂了从来不哭,只会梗着脖子说‘俺一定能学会’。”
马晓东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后来知青回城了,临走时对孩子说:好好走你自己的路。孩子记住了这句话,后来真的去当兵了。从新兵连开始,他就拼命训练,别人休息他加练,别人睡觉他看书。因为他知道,有个人在远方看着他,他不能给那个人丢脸。”
高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牛满仓在旁边小声问:“班长,你咋哭了?”
“没哭,风眯眼了。”高粱哑着嗓子说。
“可是礼堂里没风啊……”
“闭嘴!”
台上,马晓东继续讲述:“那个孩子在部队待了十五年,从新兵成长为班长。他遇到过挫折,受过伤,也迷茫过,但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在他心里,始终有个人在给他指路。”
“那个人,就是当年教他认字的知青。”马晓东的声音微微发颤,“十五年后,他们重逢了。知青已经调回,孩子也成了优秀的军人。他们终于可以并肩站在一起,就像当年在云南的山林里那样。”
礼堂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被这个故事打动,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的主角此刻就坐在台下。
“我想通过这个故事告诉大家,”马晓东深吸一口气,“军人的坚守,不仅在战场上,也在心里。我们守护的不仅是国境线,还有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和事。这种守护,跨越时间,跨越距离,永不褪色。”
掌声如雷。马晓东敬礼,走下讲台。灯光重新亮起,主持人开始介绍下一位报告人。
但高粱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满脑子都是马晓东刚才说的话,那些话,打开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报告会结束,人群开始散去。高粱坐在座位上没动,直到礼堂里只剩下几个人。
“班长,咱们不走吗?”牛满仓问。
“你们先回去,”高粱说,“我还有点事。”
等三班的人都走了,高粱才慢慢站起来,走向后台。他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后台很热闹,报告团的成员们正在合影。马晓东被一群人围着,有领导,有记者,还有要求签名的战士。
高粱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高粱?”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看见江南征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那儿。
“江干事。”
“来找马干事?”江南征笑了笑,“他那边还要一会儿,你先来我办公室坐坐?”
“不用了,我就在这儿等。”
“也好,”江南征说,“今天马干事讲得真好,特别是最后那个故事。我爹在台下听得眼睛都红了。”
高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对了,”江南征压低声音,“军校进修的名单出来了,你猜怎么着?”
高粱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着?”
“你被选上了!”江南征笑着说,“下个月就去报到,学期一年。恭喜啊,高班长!”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得高粱脑子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文件都下来了。”江南征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别辜负这么多人的期望。”
“谢谢江干事。”
江南征走了,留下高粱一个人站在后台门口。他心里五味杂陈。
能去军校进修是好事,也就是说,他离马晓东又近了一步。
可是……要分开一年。
“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马晓东的声音突然响起。
高粱抬起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脱了人群,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马晓东……”高粱走过去,声音有点哑,“你讲得真好。”
“还行吧,”马晓东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你听懂了?”
“听懂了,”高粱用力点头,“那个关于等待的故事……是咱们的故事,对吗?”
马晓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走吧,吃饭去。”
“可是你不需要跟领导……”
“都说完了,”马晓东打断他,“今天我最大,想跟谁吃饭就跟谁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夕阳的余晖洒在军营的水泥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走到停车场,马晓东拉开一辆吉普车的车门:“上车。”
“这车……”
“跟秦团借的,说好了晚上还。”马晓东坐进驾驶座,“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鱼吗?”
“对!”高粱赶紧跳上车,“我知道地方,我带路!”
车子开出营区,驶向镇上。高粱坐在副驾驶座上,偷偷看着马晓东的侧脸。
“看什么?”马晓东问。
“看你好看。”高粱老实回答。
马晓东忍不住笑了:“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高粱认真地说,“马晓东,你今天站在台上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马晓东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亲昵的动作让高粱心里一暖,鼻子又开始发酸。
饭馆很小,但很干净。老板娘看见高粱,热情地招呼:“高班长来啦!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