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回报告的通知正式下来了,就在下周。马晓东开始着手准备演讲稿和材料,每天在办公室待到很晚。高粱不敢打扰他,只是每天悄悄在门口放一杯热茶,或者一个削好的苹果。
晚上,高粱从训练场回来,看见马晓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马晓东正伏在桌前修改演讲稿,眉头微蹙,手里拿着钢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中带着疲惫:“还没睡?”
“看你灯亮着,”高粱把手里的小纸包放在桌上,“炊事班今天做红糖糍粑,我给你留了块。”
马晓东放下笔,打开纸包。糍粑还温着,软糯香甜。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抬头看着高粱:“坐下说。”
高粱在他对面坐下,眼睛落在摊开的稿纸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划掉重写,看得出修改了很多遍。
“写得顺利吗?”高粱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马晓东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有些细节要反复核对。”
“我能看看吗?”
马晓东把稿子推过去。高粱接过来,一字一句认真地看。他识字不多,这些年虽然拼命学习,但读起来还是有些吃力,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连蒙带猜地理解着意思。
是一篇关于边防战士生活的演讲稿。马晓东用平实的语言描述了在哨所的日常: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几个月不见新鲜蔬菜的艰苦,战友们互相搀扶走过暴风雪的夜晚……还有那些牺牲在边境线上的兄弟,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
高粱看到最后,眼睛已经红了。他抬起头,看着马晓东:“这些……都是你亲身经历的?”
“大部分是,”马晓东平静地说,“也有些是战友们的经历。”
“为什么不写你自己?”高粱问,“你立过功,受过伤,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
马晓东沉默了一会儿:“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我这点经历不算什么。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你也是英雄!”高粱固执地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英雄。”
马晓东看着他,眼神很复杂。许久,他轻声道:“高粱,有些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在边防的时候,”马晓东的声音很低,“我有个战友……叫刘志强。我们同年入伍,一起在军校待过,后来一起申请去边防。”
高粱屏住呼吸,有一种心慌的预感。
“志强他……”马晓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喜欢男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远处营房的熄灯号,在这一刻都消失了。高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马晓东平静、沉重的叙述。
“边防生活苦,大家互相依靠,感情比一般的战友深。志强他……喜欢上了我们连的指导员。那个人是军校毕业的高材生,有妻子,有孩子。”
马晓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志强一直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谁也没告诉,除了我。直到有一次执行任务,指导员为了救他,牺牲了。”
高粱的手猛地握紧了。
“指导员牺牲后,志强崩溃了。他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他对指导员的感情,他的痛苦,他的自责。”马晓东闭上眼睛,“结果……你猜怎么着?”
“有人举报了他?”高粱的声音发干。
“比那更糟,”马晓东睁开眼,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连里开始传闲话,说他是变态,说指导员是被他害死的。上级来调查,虽然没有证据,但志强还是被调离了边防一线。”
“后来呢?”
“后来?”马晓东苦笑,“他申请退伍了。我送他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马晓东,这辈子别让人知道你喜欢谁,太疼了。”
办公室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很漫长。
“你告诉我这些,”高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吗?”
“不,”马晓东看着他,“我是想让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高粱,我不想像志强那样躲躲藏藏一辈子,但我也不能让你承受他承受过的东西。”
“我不怕!”高粱站起来,声音大了些,“马晓东,我跟你那个战友不一样!我不怕别人说,不怕别人看,我就想堂堂正正地跟你在一起!”
“可是我怕!”马晓东也站起来,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情绪,“我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怕你的前途受影响,怕你像志强那样……那样痛苦!你明白吗?”
两人对视着,许久,高粱先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吼。”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马晓东叹了口气,“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让你担心。”
“不,你该说,”高粱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马晓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你要相信,我们和他不一样。你有我,我也有你,我们一起面对,什么都不怕。”
马晓东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松动了。
是啊,他们不一样。他有高粱,这个像山一样可靠的家伙,会一直站在他身边。
“报告会那天,”马晓东突然说,“你来听吗?”
“来!”高粱用力点头,“我一定坐在第一排!”
“好,”马晓东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那我好好讲,不给你丢人。”
“你从来不会给我丢人。”高粱小声说。
窗外传来查岗哨兵的口令声。马晓东看了看表:“不早了,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