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野外生存训练结束。三班拖着疲惫但兴奋的身体返回营区。小刘的腿伤被确认是轻微骨裂,已经被送往师部医院。高粱简单地洗漱、吃了早饭,换上干净的常服,准时敲响了郑源师长办公室的门。
“报告!”
“进来。”
郑源的办公室比秦汉勇的简洁许多,墙上挂着军事地图,办公桌上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和书籍。师长本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声音才转过身来。
“高粱同志,坐。”郑源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办公桌后坐下。
高粱端正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心里七上八下。他悄悄打量师长。这位五十多岁的将军鬓角已斑白,不怒自威。
“昨天的训练,我看了报告。”郑源开门见山,“你救战友的事,做得好。当兵的人,就是要生死与共。”
“谢谢师长。”
“但是,”郑源话锋一转,“我听说,马晓东也参与了救援?”
高粱的心猛地一跳:“报告师长,马干事当时正好在附近拍摄训练素材,看到情况就上来帮忙了。”
“嗯,”郑源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晓东这个人,我了解。他在边防待了十几年,救过的人比咱们师有些干部见过的兵都多。”
高粱不敢接话,只是挺直了腰板。
“你们的事,”郑源突然说,“秦团给我汇报了。”
高粱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紧张什么,”郑源看着他,“我又不是要处分你。”
高粱还是不敢说话。
“十五年前你刚入伍时,”郑源站起身,走到窗前,“是我批的政审材料。一个孤儿,没上过几天学,但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当时就想,这小子要是打磨好了,是个好兵。”
他转过身,看着高粱:“这十五年,你没让我失望。”
“谢谢师长栽培。”高粱的声音有些发干。
“栽培你的不止我一个,”郑源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看看这个。”
高粱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字迹工整清秀。
是马晓东的字。
“这是晓东在边防时写给我的信,”郑源说,“几乎每封信里,都会提到你。问你的情况,托我关照你,还让我别告诉你。”
高粱的手开始发抖。他一张张翻看着那些信,那些跨越了时间和空间、承载着十五年惦念的文字。
“……高粱同志在训练中表现突出,但文化基础薄弱,建议加强理论学习……”
“……听说他当了班长,很为他高兴。这孩子重情义,带兵应该差不了……”
“……如果方便,请师长多指点他。他是个好苗子……”
最后一封信,是马晓东在边境冲突最激烈时写的,日期是三年前:
“郑师长,如果这次我回不来,有两件事拜托您。一是把我的抚恤金捐给希望工程,二……二是请您告诉高粱,让他好好活着,别惦记我。”
信纸的边缘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高粱的视线模糊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现在你明白了吧?”郑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晓东对你的感情,比你想的还要深。”
“我……”高粱哽住了,“师长,我配不上他。他是个英雄,是军校高材生,我……”
“你是什么?”郑源打断他,“你是夜老虎连的尖刀,是战友们信得过的班长,是晓东等了十五年的人。这些不够吗?”
高粱愣住了。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反对你们,”郑源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相反,我是想提醒你,晓东在边防吃了太多苦,现在好不容易调回来,需要一个安稳的家。”
“我会照顾好他的!”高粱急切地说。
“我知道你会,”郑源看着他,“但我还要说几句。第一,部队有部队的规矩,你们要懂得分寸;第二,不要因为感情影响工作和前途;第三……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高粱的眼睛瞪大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长不但不反对,还……还支持他们?
“怎么,很意外?”郑源难得地露出笑容,“我老了,看事情跟年轻人不一样。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个真心相待的不容易。你们既然认准了彼此,就好好走下去。”
“谢谢师长!”高粱站起身,用力敬了个礼。
“去吧,”郑源摆摆手,“下午的战术考核好好准备,别给我丢脸。”
“是!”
从师长办公室出来,高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走在师部大楼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走到楼梯口时,他遇见了江南征。这位师长的女儿抱着一摞文件,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高班长?来找我爹?”
“江干事好,”高粱赶紧立正,“是师长找我。”
“哦——”江南征拉长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促狭,“谈得怎么样?”
高粱的脸一下子红了:“还……还行。”
“那就好,”江南征压低声音,“我爹那个人,看着严肃,其实心软得很。他要是说了什么重话,你别往心里去。”
“师长没说我,他……他挺好的。”
“那就行,”江南征点点头,“对了,马干事在宣传科,你要不要去找他?”
“我……我还有训练。”高粱说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宣传科的方向挪了挪。
江南征忍着笑:“去吧去吧,战术考核下午才开始,现在还有时间。”
“谢谢江干事!”
宣传科在二楼最里面。高粱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马晓东的声音,正在跟人讨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没进去,就站在门外等着。
透过虚掩的门缝,他能看见马晓东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照片,正跟几个干事分析拍摄角度。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十五年了,这个人还是这么好看。
不,是更好看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沉淀了岁月的沉稳,像一坛陈年的酒,越久越醇。
“站在门口干什么?”马晓东突然抬起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