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高粱果然一大早就来敲门。他换上了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裤子熨得笔挺，头发也仔细梳过。

马晓东打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紧张又兴奋的高粱。

“我……我借了秦团的吉普车，”高粱说，“镇上有家饭店，炖的鸡汤特别好，养胃。”

马晓东看了看他，回屋换了便装。两人开车出了营区，沿着盘山公路向镇上驶去。

车里很安静。高粱专注地开车，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有些发白。马晓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突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

“当班长第二年，”高粱说，“秦团说，现代军人不能只会走路。”

“他倒是会培养人。”

“秦团对我很好，”高粱的声音低了下来，“就像……就像当年你对我一样。”

马晓东转过头看他。阳光透过车窗洒在高粱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这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军人。

饭店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显然认识高粱，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高班长今天带朋友来啊？这位是？”

“这是马干事，”高粱介绍，“我……我哥。”

老板娘笑着去准备饭菜了。

马晓东看着高粱：“哥？”

高粱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挺好。”马晓东淡淡地说。

饭菜很快上桌。一锅炖得金黄的土鸡汤，几样家常小炒。高粱殷勤地给马晓东盛汤，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你也吃。”马晓东说。

“哎！”高粱这才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头看马晓东，“味道还行吗？”

“不错。”

得到肯定的高粱笑得更开心了。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些年的经历——新兵连的糗事，第一次实弹射击的紧张，被提拔为班长的骄傲，还有那些在训练中受的伤，流的汗。

马晓东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他能从这些琐碎的讲述中，拼凑出高粱这十五年走过的路。那条路并不平坦，充满了汗水和伤痛，但这个倔强的人，硬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对了，”高粱突然想起什么，“江南征同志下个月要调到师部通信科了。她说……说有机会一起吃个饭。”

马晓东点点头：“她是个好同志。”

“她帮了我很多，”高粱认真地说，“借我书，教我战术，还……还经常跟我说你的事。”

马晓东的手顿了顿。

“她说你在军校时就很优秀，说你在边防立过功，说你……”高粱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你一直一个人。”

饭店里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但在这个角落，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高粱，”马晓东放下筷子，“如果我真的答应你，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会有很多非议，很多压力……”

“我想清楚了！”高粱立刻说，“十五年前就想清楚了！当年在云南，你教我认字，给我讲道理，背我下山……从那时候起，我心里就只有你了。”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半分犹豫。

马晓东看着他，突然想起边防线上那些寒冷的夜晚，想起枪林弹雨中生死一线的时刻。那时候支撑他走下去的，除了军人的职责，还有心底深处这个倔强的身影。

“好。”马晓东说。

就一个字，却让高粱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哭什么。”马晓东的语气难得带上温和。

“我高兴，”高粱哽咽着说，“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吃完饭，两人沿着镇上的小路慢慢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一家照相馆时，高粱突然停住了脚步。

“马晓东，”他小声说，“我们……能照张相吗？”

马晓东看了看照相馆的橱窗，又看看高粱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照相师傅是个老师傅，一边调整相机一边念叨：“兄弟俩感情真好。来，站近点，笑一笑！”

高粱紧张地站在马晓东身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当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高粱悄悄伸出手，勾住了马晓东的小指。

马晓东没有躲开。

照片很快就洗出来了。黑白照片上，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并肩而立。高粱笑得见牙不见眼，马晓东的嘴角也带着浅浅的弧度。

“这张给我，”高粱宝贝似的把照片收好，“我要一直带在身上。”

回营区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高粱开着车，时不时偷瞄副驾上的马晓东，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失。

“马晓东，”他轻声说，“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马晓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高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高粱的眼眶又红了。因为从今天起，他十五年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