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结束后的总结大会在师部礼堂举行。主席台上坐着一排领导,师长郑源坐在正中,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马晓东作为宣传干事坐在后排,相机放在膝上。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下面,宣布本次演习先进个人名单。”
政治部主任开始宣读名字。当读到“高粱”两个字时,马晓东看见那个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因在演习中果断指挥,带领尖刀班成功突破敌军防线,为夺取高地作出突出贡献……”
随着宣读声,马晓东看见高粱站起来,转身,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向主席台。他的脚步很稳,就像过往十五年来的稳扎稳打。
郑源师长亲自为高粱颁奖。当奖状和证书递到高粱手中时,师长开口:“高粱同志。”
“到!”
“我记得你,”郑源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十五年前你刚入伍时,还是个走队列都顺拐的新兵蛋子。”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高粱的脸一下子红了。
“但这些年,我看着你一步步成长,”郑源继续说,“从新兵到班长,从莽撞到沉稳。这次演习,你证明了自己是个优秀的指挥员。”
高粱挺直腰板,眼睛亮得惊人。
“好好干,”郑源拍了拍他的肩膀,“部队需要你这样有血性、有担当的基层骨干。”
“是!保证完成任务!”高粱的声音微微发颤。
颁奖环节结束后,马晓东收拾相机准备离开,却被秦汉勇叫住了。
“老马,郑师长找你。”
马晓东跟着秦汉勇来到后台休息室。郑源正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晓东来了,”郑源笑着招呼,“坐。”
马晓东敬了个礼,在沙发上坐下。
“这次演习的宣传报道很到位,”郑源开门见山,“特别是夜老虎连那个专题,图文并茂,很有感染力。”
“谢谢首长肯定。”
“我听秦团说,你跟高粱很熟?”郑源话锋一转。
“是,在云南插队时认识的。”
“难怪,”郑源点点头,“那小子提起你时,眼睛都在放光。”
马晓东不知该如何接话。
“晓东啊,”郑源走到他面前,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也是三十五六的人了,个人问题该考虑了。高粱那孩子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人品过硬,对你也是一心一意……”
“师长,”马晓东打断他,站起身,“这是我的私事。”
郑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不干涉。但你要知道,在咱们部队,能找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
从休息室出来,马晓东觉得有些疲惫。他走到礼堂外的小花园,南方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
“马晓东。”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马晓东转过身,看见高粱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刚领的奖状,像个等着表扬的孩子。
“恭喜。”马晓东说。
高粱走到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记得演习时你说过,如果我立功了,就答应我一件事。”
马晓东没说话。
“我现在立功了,”高粱的声音有些发紧,“所以……你答应吗?”
远处传来官兵们的欢笑声,演习结束后的轻松气氛依旧弥漫在夜空中。
“高粱,”马晓东终于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高粱急切地说,“我知道这条路难走,知道要面对什么。但我不怕!这十五年我什么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个?”
马晓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坚定,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云南的山林里,这个少年也是用这样的眼神说“俺一定会当上兵”。
“给我点时间。”马晓东最终说。
“多久?”高粱追问。
马晓东被他的直接逗笑了:“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高粱认真地说,“我已经等了十五年,不想再等另一个十五年。”
马晓东沉默地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好。”
就这一个字,让高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
“那……那我先回去了!”高粱说着,转身就要跑,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对了,明天星期天,我……我能请你吃饭吗?不去食堂,去镇上!”
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马晓东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嗯。”
高粱咧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让月光都黯然失色。他敬了个礼,转身跑开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马晓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叹了口气。他抬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如同十五年前云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