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轰鸣着向东南飞驰,空气变得潮湿闷热,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兴奋不安的气息。
几天几夜的颠簸后,火车终于在一个闷热的清晨,缓缓停靠在一个挂着“韶关站”牌子的月台。远处是墨绿色的南岭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所有人!带好行李!下车集合!”接兵干部的口令带着南方口音。
新兵们提着行李涌下车门,热浪扑面而来。高粱抹了把汗,抬头望去,月台外停着几辆覆盖着迷彩篷布的军用卡车,远处是隐藏在茂密桉树林中的营房,隐约传来操练的口号声。
这就是部队了。马晓东待过的地方。
只是这里的山,和云南的不太一样。
“新兵一连!这边集合!”
高粱跟着人群跑过去,按照口令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他悄悄打量着周围,和他站在一起的,有和他一样黝黑粗糙的农村兵,也有几个皮肤白皙、带着学生气的。
“我叫顾一野。”旁边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高粱转头,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虽然也穿着便装,但气质沉稳。他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比高粱那个破行李卷齐整多了。
“高粱。”高粱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他注意到顾一野的手指干净修长,不像他,指甲缝里还留着干农活的痕迹。
顾一野点了点头,视线已经投向走来的军官。
“全体都有!立正——!”
一个洪亮的声音炸响,新兵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挺直身体。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老兵走到队列前,他浓眉紧锁,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我叫张飞!是你们新兵一连一排三班的班长!”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老子手底下的兵了!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到了这儿,是头倔驴,老子也得给你捋顺溜了!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队列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答。
“都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明白了!”这次声音齐整了不少。
高粱也跟着吼,心里却想这班长嗓门真大。
张飞的目光在队列里扫视,最后落在高粱身上,停留了两秒。
“现在分配班级!念到名字的出列!……”
高粱和顾一野,都被分到了张飞的三班。
爬上军用卡车,篷布放下,车厢里闷热难耐。新兵们挤在一起,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衫。
高粱靠坐在车厢边,能感觉到旁边顾一野平稳的呼吸。他偷偷从行李卷里摸出那个已经干硬的烤红薯,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
甜味很淡,却让他想起云南的山寨,想起黑娃,想起那个远在上海的人。
卡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驶进一个隐蔽在山谷中的营地。
亚热带植物郁郁葱葱,覆盖着一排排迷彩营房。
三班的宿舍是间大通铺,靠墙两排铁架床,张飞指着靠门的位置:“高粱,你睡这儿!顾一野,你睡他旁边!”
放下行李,张飞的吼声又响起来:“全体都有!五分钟!换上军装!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打开发放的87式夏常服。浅绿色的确良军装,软肩章,大檐帽。
高粱摸着光滑的布料,心里激动。他笨拙地套上裤子,穿上上衣,扣好领扣,最后戴上帽子。
军装有点大,但当他系上武装带,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眼带着野性、却被一身军绿衬得精神了不少的自己时,心脏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