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看着马晓东,马晓东也看着他。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喧闹的人群,他们的眼神紧紧胶着在一起。
高粱能看到马晓东眼神,有关切,有嘱托,或许……还有别的。
但他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他只知道,这个人,要离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迈开脚步,朝着马晓东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看着这个额角带疤、眼眶通红、一步步走向马晓东的野性少年。
高粱走到马晓东面前,站定。他比马晓东稍矮一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了马晓东手里。
那是一个用山里最坚硬的青冈木心,一点点磨成的小小的子弹头形状的挂坠,用粗糙的麻绳穿着。子弹头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还用刀子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东”字。
这是他熬了好几个晚上,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才做出来的。
马晓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还带着高粱体温的木制子弹头,看着上面那个笨拙却无比认真的“东”字,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强忍着泪水、倔强地望着他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厉害。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往常那样,拍拍他的头,或者擦掉他眼角的泪,但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这里人太多。
最终,他的手落在了高粱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高粱,”他的声音很清晰,“记住我说的话。好好走你自己的路。”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高粱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身,拎起行李,大步走向拖拉机。
他没有回头。
高粱站在原地,看着马晓东利落地翻身上了拖拉机车厢,看着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愈发挺拔和决绝。
肩膀上传来的触感和温度还未散去,那句“好好走你自己的路”在耳边反复回响。
拖拉机突突地启动,喷出更浓的黑烟,缓缓驶离。
送行的人群跟着拖拉机移动,挥手,呼喊。
高粱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像田埂边一棵沉默的树,看着拖拉机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天空,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和高粱终于控制不住滚落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
马晓东走了。
但他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他攥紧了空空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雕刻木坠时的触感,和马晓东手掌的温度。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