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把那几张《征兵宣传提纲》和报名表看得比命还重,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藏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要摸出来看几眼。
填表成了头等大事。他不敢轻易下笔,怕写错了,更怕自己那手歪歪扭扭的字给审核的人留下坏印象。
一大早,他就揣着表格和铅笔,蹲在了知青点院外的老槐树下,眼巴巴地等着马晓东。
马晓东洗漱完出来,就看到他像只等人投喂的小狗,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纸包。
“马晓东……”高粱看到他,立刻站起来,把油纸包递过去,眼神里带着恳求,“帮俺看看,这表咋填?”
马晓东接过,走到井台边,就着清晨的光线展开表格。“带笔了吗?”
“带了带了!”高粱赶紧把削得尖尖的铅笔递过去。
马晓东坐在井沿上,把表格垫在膝盖上,开始逐项指导。
“姓名,高粱。”
“性别,男。”
“出生年月……”
问到这儿,高粱卡壳了,挠了挠头:“俺……俺不记得具体哪天生的了,就记得是秋天,收苞米的时候。”
马晓东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晨光中,少年脸上带着点窘迫。
“那就写个大概,某年秋。”马晓东替他做了决定,在表格上工整地写下。
“家庭成分,贫农。”
“文化程度……”高粱声音低了下去,“俺……俺写啥?”
马晓东看着他:“认了多少字了?”
“三四百个总是有的!”高粱立刻挺起胸脯。
“那就写,扫盲班程度。”马晓东落笔,字迹清晰端正。
“本人简历……”
高粱又开始挠头,他这十几年,除了在寨子里混饭吃,就是跟着马晓东认字,有啥简历可写?
马晓东似乎知道他的难处,直接代笔,简洁地写上:“某年至某年,在云南某寨务农。期间积极参加生产劳动,并坚持文化学习。”
“家庭成员及社会关系……”
高粱沉默了。
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一栏。
马晓东看了他一眼,没催促,只是在父母那一栏,替他填上“已故”,社会关系填了寨子里几位对他多有照拂的老人的名字。
最后是“个人特长及入伍动机”。
高粱眼睛亮了,这个他可以自己说!
“俺力气大!跑得快!熟悉山林!还会……还会点草药!”他抢着说,生怕马晓东漏了。
马晓东依言写上“身体素质好,熟悉本地地形地貌,掌握基本野外生存技能”。
“入伍动机呢?”马晓东问。
高粱深吸一口气,看着马晓东,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保家卫国!俺想当兵!想像你一样!”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是重重砸在马晓东心上。
马晓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在表格上写下:“响应国家号召,志愿参军入伍,保卫祖国,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