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格填完,马晓东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递给高粱:“按个手印。”
高粱小心翼翼地在姓名栏按上自己红彤彤的指印,看着那张被马晓东填得工工整整的表格,心里像揣了一团火,滚烫滚烫的。
“谢谢……”他声音有些哽咽。
马晓东把笔还给他,站起身:“交到公社武装部。后面还有体检、政审,一步步来。”
“嗯!”高粱用力点头,把表格重新用油纸包好,紧紧捂在胸口,像是捂着自己的未来。
交完表格,高粱感觉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他回到地里,跟着大伙儿一起给玉米地锄草。
日头毒辣,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发疼。他学着马晓东的样子,把毛巾浸了井水,拧干后系在脖子上,感觉凉快了不少。锄头在他手里挥舞得虎虎生风,动作标准又利落,连旁边几个老把式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高粱这小子,自从跟了马知青,干活都像样多了。”
“可不是,听说还想当兵呢!”
“当兵好啊,有出息!”
听着这些议论,高粱心里美滋滋的,干得更起劲了。他现在不怕苦不怕累,因为他知道,每流一滴汗,都是在为自己铺路。
休息的时候,他凑到马晓东身边,看他怎么修理有点松动的锄头把,或者听他和其他知青讨论施肥的要点。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他觉得有用的知识。
马晓东对他这种转变看在眼里,偶尔会指点他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任由他在旁边观察、模仿。
下午,公社通知各生产队派人去粮站扛麻袋,搬运新收上来的公粮。
这活儿又累又脏,但工分给得多。
高粱二话不说就报了名。
粮站里,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一麻袋粮食百十来斤,需要两个人用木杠抬着走。
和高粱搭档的是寨子里另一个壮小伙。两人喊着号子,脚步沉稳地将一袋袋粮食运进仓库。
干到后半程,那小伙有点撑不住了,脚步发飘,脸色发白。高粱看他那样,二话不说,直接把木杠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大截,几乎承担了大部分重量。
“高粱,你……”那小伙有点过意不去。
“没事!俺扛得住!”高粱咬着牙,额上青筋凸起,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但他脚步依旧稳健。
马晓东作为知青点的负责人,也来粮站协调。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高粱咬着牙,一个人几乎扛起了两个人的重量,那个倔强又坚韧的背影,在昏暗的粮站里,像一株迎着风雨顽强生长的野草。
他想起填表时高粱说“想像你一样”时亮得灼人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
这傻小子,正在用他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拼命地向他靠近,向着他所期望的那个方向,艰难坚定地生长。
也许,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韧。
也许,他真的能行。
马晓东默默地看着,直到那一批粮食全部入库。他没有上前,只是在高粱终于卸下重担,扶着腰大口喘气时,递过去一个装满凉茶的军用水壶。
高粱接过水壶,看到是马晓东,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疲惫却灿烂的笑容,仰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马晓东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紧贴着结实的胸膛,看着他额角那道在劳作中愈发明显的疤痕,心中百感交集。
雏鹰正在用汗水洗刷羽毛,等待着振翅高飞的那一天。
而他,将是他最坚定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