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后,高粱蔫儿了两天。他没敢立刻去找马晓东,抱着那本《基础战术图解》和字典,在自己那间破屋里啃得昏天暗地。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坎儿,才揣着本子,磨磨蹭蹭蹭到知青点附近,等马晓东出来。
马晓东看到他,没提那天的事,神色如常地接过本子,把他圈出来的不认识的字和看不懂的图,用最直白的话解释清楚。讲解完,不多说一句,把本子还给他,转身就走。
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不算热络。
高粱心里没底,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宁愿马晓东骂他一顿,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又处处透着距离。
傍晚,公社放露天电影,片子是《地道战》。这在闭塞的山乡可是件大事,天还没黑,晒谷场上就挤满了人,板凳、草席、甚至砖头都成了座位,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喧闹声能掀翻屋顶。
高粱也来了,他没往前面挤,就蹲在最后面人群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既能看清银幕,又能……看到知青点那边过来的人。
他在等马晓东。
电影开始了,片头音乐响起,人群稍稍安静下来。黑白影像在简陋的银幕上跳动,讲述着智慧的人民与敌人斗争的故事。
高粱的心思却没完全在电影上,眼神时不时往知青点来的那条小路上瞟。
终于,他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马晓东也在其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挺拔,在熙攘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高粱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缩到树影更深处。
马晓东和几个知青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了,抬头看电影。
电影演到高潮处,民兵们利用地道神出鬼没地打击敌人,场面紧张激烈。人群里发出阵阵喝彩和议论。
“瞧见没?这就叫战术!”旁边一个老大爷磕着烟袋锅,对身边的小孙子说。
“咱们这儿山多林密,要是打仗,也能这么干!”另一个壮年汉子附和。
高粱听着,忍不住又偷偷看向马晓东。月光和银幕反射的光线交织,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专注望着银幕的轮廓。
忽然,马晓东像是感应到什么,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捕捉到了蹲在树影下的高粱。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短暂相接。
高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
马晓东只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看电影,仿佛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但就这一眼,让高粱蹲不住了。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像只小心翼翼靠近猎物的小兽,一点点挪动脚步,蹭到了马晓东他们那群人附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也站着看。
马晓东没看他,也没说话。
电影里的枪炮声、呐喊声在耳边轰鸣,高粱却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旁边马晓东平稳的呼吸声。
电影散场时,人群像退潮般涌向四面八方。知青们也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马晓东落在最后。
高粱磨蹭着,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月色清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坑洼的土路上,一前一后。
走到那段没什么人的田埂路时,马晓东忽然放慢了脚步,头也没回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看懂了吗?”
高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电影。“看……看懂了点儿。”
“看懂什么了?”马晓东继续问,脚步没停。
高粱挠挠头,努力组织语言:“就是……不能硬拼,得动脑子,利用地形……就像,就像你给俺那本书里画的……”
“嗯。”马晓东应了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