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东看着地上那两个歪斜的字,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过那截断树枝,在“家”字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国”字。
泥地上的两个“国”字,一个潦草,一个端正,并排在一起。
“看清楚了,”马晓东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先有国,后有家。顺序不能乱,道理不能错。”
高粱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一对“国”字,又抬头看看马晓东。
暮色四合,马晓东的脸隐在暗影里,看不真切,但那沉稳的声音,却像带着温度,一点点熨帖着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褶皱。
“个人问题,”马晓东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不考虑。以后……以后再说。”
他没有看高粱,反而看向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
高粱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托了一下,从那种无处着落的慌乱里,稳稳地落回了实处。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里的汗被夜风吹得凉飕飕的。
“俺……俺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不再那么发闷。
马晓东把树枝扔到一边,站起身:“知道了就回去,天黑了。”
“嗯。”高粱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到马晓东手里。
是个熟透了的野柿子,软乎乎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黄。
“给你留的,甜。”他说完,不等马晓东反应,转身就跑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很快消失在通往寨子的小路上。
马晓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温软的、带着高粱体温的野柿子,看着他在夜色中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同屋的知青从窗口探出头:“晓东,跟谁说话呢?蹲那儿半天。”
马晓东收回目光,语气如常:“没谁。一个老乡。”
他走回宿舍,把那个野柿子轻轻放在枕边,和木枪、蝈蝈笼子放在一起。橙黄的柿子,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像一小团温暖的火焰。
夜里,马晓东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却没有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
他想起高粱刚才蹲在树下那孤单又倔强的身影,想起他听到“不考虑”时骤然亮起的眼神,想起他塞过来柿子时那笨拙又急切的动作。
心里那处原本清晰坚定的未来图景,似乎因为某个人的闯入,而变得有些复杂,也有些……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枕头边,野柿子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
在这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有些牵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缠绕生长,深入肌理。而他,似乎也并不想挣脱。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更衬得夜寂静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