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东试着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带着股焦香，确实别有风味。他慢慢吃着，看着高粱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咋样？”

“还行。”

“啥叫还行？那是相当行！”高粱不满意这个评价，又把一个剥好的鸟蛋塞给马晓东，“俺跟你说，这山里能吃的东西多着呢！饿不着！”

马晓东接过鸟蛋，没说话。他知道，这是高粱能拿出的最好的“回报”了。这种带着野性的、纯粹的分享，有时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几口吃完，高粱抹抹嘴，又主动掏出那本书：“今天学哪五个？”

夕阳下，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影子再次被拉长。只是这一次，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上次又近了一点。

高粱的问题也多了起来，不只是问字，偶尔也会指着书上的插图——比如一辆坦克，或者一架飞机，问马晓东：“这铁疙瘩真能跑那么快？”“这铁鸟真能飞上天？”

马晓东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

高粱听得眼睛发亮，嘴里啧啧称奇：“乖乖，这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学习的间隙，高粱的“老毛病”也没改。比如马晓东拿出搪瓷缸喝水，他就忍不住撇嘴：“穷讲究！”比如马晓东把笔记本和铅笔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又要嘀咕：“跟个大姑娘似的……”

马晓东通常不理会，最多淡淡瞥他一眼。有时候被嘀咕烦了，会冷不丁抽问一个刚才教过的字。高粱要是答不上来，立刻臊眉耷眼，抓耳挠腮，那点嚣张气焰瞬间就熄火了。

这天学的五个字里，有个“军”字。马晓东写得特别认真。

“军，军人，军队。”他解释道，“保家卫国的。”

高粱看着那个字，眼神有点直。“俺爹……俺娘……”他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马晓东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爹娘就是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没的。

“想过当兵吗？”马晓东忽然问。

高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用脚碾着地上的土坷垃：“当兵？人家能要俺这样的？字都认不全……”

“想，就行。”马晓东合上书，看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事在人为。”

高粱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个“军”字，用手指在泥地上反反复复写了好多遍，比任何一次都认真。

夜幕降临，气温降了下来。马晓东收拾东西准备回屋。

高粱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犹豫了一下，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到马晓东手里。

那是一个用草茎编得歪歪扭扭的蝈蝈笼子，里面空空的。

“给你。以后抓了蝈蝈，给你放里面听叫。”高粱说完，也不等马晓东反应，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马晓东拿着那个粗糙的、带着高粱手心温度的蝈蝈笼，站在原地。笼子编得很难看，几根草茎还支棱着。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军绿挎包里，跟那个搪瓷缸、笔记本放在了一起。

夜风吹过谷场，带来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寨子里隐约的狗吠。

马晓东抬头看了看墨蓝色的天幕上刚刚亮起的几颗星星，心里某个地方，似乎也被那笨拙的蝈蝈笼子，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