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山涧的水,看似凝滞,实则悄悄流淌。
马晓东的脚踝好了七七八八,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已经能丢掉拐杖,在知青点和附近慢慢走动了。高粱认字的进度,也跟他脚踝消肿的速度差不多,慢,但确实在往前走。
下午,马晓东被安排了个轻省活儿——坐在谷场边上看晒的谷子,顺便赶赶麻雀。他拿了本书,找了个树荫坐下。
没一会儿,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带着点不情愿的劲儿。抬头一看,果然是高粱。他磨磨蹭蹭走过来,手里攥着那本《军事基础常识》,书角有点卷了,封面上还沾着几个泥手指印。
“那三个字……俺忘了俩。”高粱把书往马晓东面前一递,梗着脖子,眼神瞟向别处,耳朵根却有点红。
马晓东没接书,只抬了抬下巴:“哪两个忘了?”
“……‘国’字里面那一点,还有……‘人’字那一捺,总觉着它该往上翘。”高粱嘟囔着,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划拉。
马晓东没说话,拿过旁边的树枝,在泥地上工工整整写下“中国”和“人民”四个字。“看清楚了。‘国’字方方正正,一点在里面,不能丢。‘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站稳了,不能飘。”
高粱蹲下来,盯着那几个字,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照着地上的笔画,一遍遍描。嘴里还念念有词:“一点在里面……一捺要站稳……”
马晓东看着他专注又笨拙的侧脸,没催促。谷场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新谷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
描了十几遍,高粱猛地抬头:“俺会了!”他眼里有点亮光,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他抢过马晓东手里的树枝,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中国”和“人民”,字写得又大又丑,像喝醉了酒的螃蟹,但笔画总算没错。
“嗯。”马晓东淡淡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高粱像是得了天大的鼓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拍拍手上的泥,一屁股坐在马晓东旁边,也不嫌地上脏。
“诶,马晓东,”他用手肘碰碰马晓东,“北京……啥样儿?是不是楼都特别高,马路特别宽?小汽车满地跑?”
马晓东合上书,目光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楼是比这儿高,马路是比这儿宽。早上上班的时候,自行车流跟河似的。”
高粱咂咂嘴,努力想象着那条“自行车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比上海呢?俺听人说,上海才叫花花世界。”
“上海……”马晓东顿了顿,他随父亲在那里生活过几年,“洋气,热闹。外滩的老建筑,南京路上的霓虹灯,晚上亮起来,是另一种好看。”
高粱听得入神,眼睛里闪着憧憬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那都是你们城里人的地方。”他抓起一把地上的土,又任由它们从指缝溜走,“跟俺没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马晓东转过头看他,“国家建设,四面八方都需要人。认识字,有本事,哪里都能去。”
高粱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这双手会爬树,会摸鱼,会抢收庄稼,可现在,好像隐隐约约,被马晓东指引着,要去触碰一些他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高粱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个雪花膏盒子,已经瘪下去一小块。“这玩意儿快用完了,还你。”他递过去,有点不舍。
马晓东没接:“你用吧。我还有。”
高粱立刻把手缩回来,飞快地把盒子揣回兜里,好像怕马晓东反悔。“那……俺可不白要你的!明天,明天俺给你弄点好吃的!”他信誓旦旦。
马晓东不置可否。
第二天傍晚,收工哨响过没多久,高粱果然又溜达过来了。这次他没空手,神神秘秘地从背后拿出一个用宽大树叶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只烤得焦黄喷香的蚂蚱,还有两个乌漆嘛黑的鸟蛋。
“喏!好东西!”高粱把树叶包往马晓东面前一送,一脸“快夸俺”的表情,“俺在那边草坡上逮的,用火烤的,香着呢!这鸟蛋可是俺爬树掏的!”
马晓东看着那几只黑乎乎的烤蚂蚱和沾着草灰的鸟蛋,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他们知青点伙食差,油水少,这东西确实算“好东西”了,但这方式……
“你掏鸟蛋,不怕被老乡看见?”马晓东拿起一只烤蚂蚱,剥开焦黑的外壳,里面露出嫩白的肉。
“俺机灵着呢!”高粱盘腿坐下,自己也拿起一只蚂蚱,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快尝尝!比你们那红薯片子有味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