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沟里没啥秘密。马晓东摔伤脚被高粱背回来的事,第二天就在知青点和附近寨子传开了。
有人说高粱这小子傻,救个瞧不起他们的“城里人”;也有人私下议论,说马晓东命大,要不是碰上高粱那个“山里通”,指不定遭啥罪呢。
马晓东的右脚踝崴得不轻,肿得老高,暂时是下不了地了。知青点组长给他批了假,让他好好养着。
活儿是干不了了,但马晓东闲不住。他靠着床头,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翻看着那本边角都磨毛了的《军事基础常识》,旁边还放着个笔记本和铅笔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个缝,一个黑脑袋探了进来,是高粱。
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碗,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渣子,散发着一股浓重苦涩的气味。
“喏,寨子里老阿婆给的,说是消肿的土方子,让你敷上。”高粱把碗往床头的小木凳上一墩,眼神飘忽,就是不怎么看马晓东,“俺可告诉你,别嫌脏,管用就行!”
马晓东放下书,看了看那碗药渣,又看了看高粱胳膊上结痂的划痕和膝盖上那块显眼的青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谢谢。你的伤……”
“俺这算个屁!”高粱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像是要挥掉什么不自在的东西,“皮糙肉厚,两天就好!哪像你们……”他话说到一半,瞥见马晓东肿起的脚踝,把后面“细皮嫩肉”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得歇多久?”
“得几天吧。”马晓东说。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
高粱杵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眼神乱瞟,最后落在马晓东那本《军事基础常识》上,封面是个红五星。
“你看这玩意儿干啥?”他忍不住问,带着点好奇。
“随便看看。”马晓东语气平淡。
“这有啥好看的,能当饭吃?”高粱撇撇嘴,他觉得这些字啊图的,远不如山里的野果子实在。
马晓东抬眼看他:“不能当饭吃,但能长见识。你想认字吗?”
高粱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后退半步,脸上有点挂不住:“认字?俺一个山里混饭吃的,认那玩意儿干啥?不学!”
马晓东没强求,只是重新拿起书,不再说话。
高粱觉得更不自在了,嘟囔了一句“俺走了,药记得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子。
接下来几天,高粱时不时会“路过”知青点,有时丢下几个刚摘的野山梨,有时是几条用树枝穿着的溪水里摸来的小鱼。
他从不进门,总是在窗户根底下或者门口完成“投放”,然后迅速消失。
马晓东看着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礼物”,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那点暖意却挥之不去。
脚伤好些了,能慢慢挪动的时候,马晓东就拄着根树枝削成的简易拐杖,坐到知青点院门口的那块大石头上看书。
傍晚时分,收工回来的知青们三三两两走过,高粱也混在其中,他总是落在最后,磨磨蹭蹭。
这天,马晓东看他过来,合上书,叫住了他:“高粱,过来。”
高粱脚步一顿,警惕地看着他:“干啥?”
“问你个事。”马晓东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坐。”
高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没坐,就那么蹲着,像只随时准备窜走的山猫。
马晓东也不在意,拿起放在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状似随意地问:“你以后,就打算一直这么在寨子里混着?没想过干点别的?”
“混着咋了?”高粱梗着脖子,“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
“饿不死就行?”马晓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爹娘要是知道你这么想,能安心?”
这话戳到了高粱的痛处,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带着怒意:“你少提俺爹娘!”
马晓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好,不提。那你告诉我,你除了在山里跑得快,力气大点,还会什么?要是哪天寨子容不下你了,或者山里的东西不够吃了,你去哪儿?干什么?”
高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脑子里空空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马晓东的问题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过一天算一天,是他活了十几年的全部哲学。
“关……关你屁事!”他憋了半天,只能挤出这么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
“是不关我事。”马晓东转过头,看着远处沉入山峦的夕阳,余晖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但我看你小子,不是真愿意烂在这山沟里的种。”
他拿起那本《军事基础常识》,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认识字,就能看懂更多东西,知道山外面是啥样,知道自己还能干啥。力气大是本事,但光靠力气,走不远。”
高粱蹲在地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
马晓东的话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山外面……他偶尔也会想象,但那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认字……他真的能行吗?
“俺……俺脑子笨。”他声音闷闷的。
“没试过怎么知道笨?”马晓东把书递到他面前,“从最简单的开始。一天认五个,我教你。”
高粱看着那本书,封面上的红五星在夕阳下好像闪着光。他内心挣扎得厉害,一方面是对未知的抗拒和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另一方面,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被马晓东那句“不是真愿意烂在这山沟里”给勾了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那本书,动作粗鲁,像是抢什么宝贝:“认就认!五个就五个!俺还怕了不成!”说完,抱着书就要跑。
“等等。”马晓东叫住他,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闪过,“书是我的,就在这儿看。还有,手洗干净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