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脸一红,悻悻地停住脚步,把书小心翼翼地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那样就能把手上的泥蹭掉似的。他挪到马晓东旁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学着马晓东的样子,靠着石头坐下,笨拙地翻开书页。
第一页是目录,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晕。
马晓东指着最前面的两个字:“这个,念‘中’,这个,念‘国’。中国,就是咱们的国家。”
高粱跟着念,声音干涩:“中……国。”
“对。写给你看。”马晓东拿起铅笔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高粱凑过去看,那字迹工整清晰,跟他鬼画符似的泥地划拉完全不一样。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隔着一点距离,小心翼翼地描摹那字的轮廓。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坐着,一个半靠着,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笨拙却认真。
院子里其他知青看到这景象,都有些诧异,但没人过来打扰。
认了三个字,高粱就觉得脑子有点转不动了,那些笔画在他眼里像缠在一起的麻绳。
“今天就到这。”马晓东合上书,“明天再继续。”
高粱如蒙大赦,松了口气,又有点意犹未尽。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想把书还给马晓东。
“书你先拿着。”马晓东说,“晚上睡觉前,把那三个字在心里默写几遍。”
高粱一愣,看着手里的书,像捧着个烫手山芋,又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弄坏了俺可不管。”
“弄坏了照价赔偿。”马晓东语气没什么起伏。
高粱“哼”了一声,把书紧紧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这回,他的脚步不像来时那么飘忽,反而有点沉甸甸的。
他没直接回寨子,而是绕到知青点屋后那棵老槐树下,三两下爬了上去,找了个结实的树杈窝着。怀里揣着的书硬邦邦的,硌得他心慌。他掏出书,翻到第一页,盯着那“中”、“国”两个字,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手指头还在膝盖上比划。
嘴里闲着,他顺手扯了根草茎叼着,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知青点院子。
马晓东正坐在院里的水井边,就着盆水洗手。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手指在水里仔细搓揉,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高粱蹲在树杈上,眯眼瞧着,心里琢磨:“这姓马的,长得是挺周正,怪不得点里那几个女知青总偷偷瞅他。就是太讲究,个大老爷们儿,洗个手都恨不得搓掉层皮。”
正胡思乱想,底下传来马晓东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看够了就下来,那树杈子快让你压断了。”
高粱吓了一跳,差点从树上栽下去。他梗着脖子,强装镇定:“谁……谁看你了!俺在这儿温习……温习功课!”这新词他刚学,用起来还有点烫嘴。
马晓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扶着拐杖站起身,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有点似笑非笑的意思:“温习功课?行。那你自己慢慢温习。”
说完,转身拄着拐杖真要走。
“哎!”高粱急了,三两下从树上出溜下来,挡在马晓东面前,挠了挠刺猬一样的头发,眼神飘忽。他脸上前几天钻林子被树枝划破的口子结了痂,汗一浸,又疼又痒,让他忍不住想挠。想起马晓东之前的话,他声音嗡嗡地问:“那啥……你那雪花膏,真管用?就……就是破了皮儿的地方。”
马晓东脚步顿住,有点意外地挑眉,看了看他脸上的血道子:“怎么?知道疼了?”
高粱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俺就是问问!谁稀罕那玩意儿!”
马晓东没戳穿他,从随身挎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挎包里,掏出那个小圆铁盒,递过去:“试试。抹上点儿,好的快,也省得你总去挠。”
高粱看着那干干净净的小盒子,没接,手在脏兮兮的裤子上蹭了蹭。
马晓东直接把盒子塞他手里:“拿着吧。破了相,以后更找不着媳妇儿。”
“俺用不着找!”高粱像被烫了似的,差点把盒子扔回去,但手指碰到那冰凉的铁皮,又下意识攥紧了。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了。俺……俺认字抵!”
马晓东终于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行,抵了。不过字还得认。”
说完,他绕过高粱,拄着拐杖朝宿舍走去。
高粱捏着那雪花膏盒子,站在原地,看着马晓东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他低头瞅了瞅盒子,打开,一股淡淡的香味飘出来,跟他闻过的所有味道都不一样。他抠了一小点,犹豫着抹在脸颊的伤口上,一阵清凉感传来,确实舒服了不少。
“这玩意儿……还挺好用……”他小声嘀咕着,把盒子小心翼翼揣进兜里,跟那本《军事基础常识》放在一起,像藏了两个什么宝贝。
打那以后,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好像又薄了一点。高粱再来找马晓东认字时,似乎也自然了些,虽然还是别别扭扭,但至少不会像刚开始那样,像只随时要炸毛的猫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马晓东宿舍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来:“那个药……管用不?”
马晓东在屋里,看了看自己依旧肿着但疼痛减轻不少的脚踝,隔着窗户回了两个字:“管用。”
高粱没再说话,只是肩膀似乎松快了些,揣着他的两个“宝贝”,加快脚步融入了渐深的暮色里。
马晓东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路拐角。他拿起旁边的搪瓷缸,慢慢喝完了里面已经凉透的水。
他知道,让这块顽石开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今天,总算又敲开了一丝缝隙。
夜风吹过,带着山野的气息和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儿。
知青点里亮起了煤油灯微弱的光。
这片土地上的日子依旧艰苦,但有些东西,正于细微处,悄然发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