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吃~吃梨,真的想吃啊。”
江牙儿点头,哽咽道,
“我给您买,现在就去,老爹您一定等我回来。”
她想着找宋钰廑,他一定能在天亮之前托人买来梨子,只要能让老爹闭眼前吃上这口,她可以豁得出去求宋钰廑。江牙儿转身要去找人,却被徐秀才一把拉住,他的手劲大的出奇,拼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交待她,
“我死后,就葬山上,你们,你们好好活。”
徐秀才的手松开,垂落在床沿,胸口依旧在起伏,江牙儿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风雪一股脑灌进来,叫她打个寒颤,蜡烛吹得火光摇摆,她回头与徐秀才讲话,
“老爹,等着我,一定等着我把梨给您带来。”
回应她的是门外的寒风呼啸声,江牙儿心口忽然痛起来,她快速走回去,徐秀才双眼闭着,像是睡着了。她颤着手探他鼻息,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徐秀才死了,死在冬日雪夜,江牙儿原以为自己会失声痛哭,可现在却是连泪都流不出来,脑子里全是空白,她不相信,分明刚头还在讲话的,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
因没有旁的亲人,徐秀才的丧事办得简单,江牙儿和尧鹤安穿着孝衣在灵柩前守了三天,最终是把徐秀才葬在他临终前说的地方。
家里陡然少了一个人,却显得冷清很多,徐秀才的离世让江牙儿和尧鹤安更懂得什么叫相依为命。
徐秀才的遗物中,书籍最多,江牙儿全部收好,放在匣子里妥帖藏好。她在宋宅当差那几年,给他买了好些衣裳鞋子 ,他总舍不得穿洗,死前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缝了又补的长衫。看着被压在箱底的新衣裳,江牙儿抱着衣裳掩面而泣,这么多年,她早就将徐秀才当作亲爹了。
尧鹤安见她哭,也跟着流泪,嘴里喊着老爹。
宋钰廑站在门口,仅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他听见屋里江牙儿的哭声,几欲敲门,还是没有叩响门板。
屋外是漫天纷飞的大雪,宋钰廑一袭月白锦袍,外披玄色大氅站在那处,寿喜在一旁撑着伞,却也挡不住风雪侵袭,雪刮落在宋钰廑的面上,丝丝寒意渗入皮肉中。脚下的乌皮布靴也被雪水浸湿,他的神思都在那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中,毫无知觉。
“爷,回去吧,身子才刚好些。”
寿喜蹙眉劝道,宋钰廑脸色苍白,几乎与雪同色,今年冬日格外冷,他腿疾更严重,夜里疼得实在难忍,便服用曼陀罗。明知有毒,却不得不用。
“寿喜,你还记得我母亲的模样么?”
提起老夫人,寿喜对黄菀菀的音容笑貌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幼时初见老夫人时,觉得老夫人相貌好,待人也和气。进宋府前,老爹多次嘱咐他,伺候大公子要谨慎,若是哪里不好了,少不得要挨罚。那时候他与大公子稚子年龄,少不得贪玩,有一回没照看好,大公子从树上摔下来,他老爹差点没将他打死,还是黄菀菀劝他父亲不要再打。
“他也是个孩子,你何苦这样下狠手。往后还需他在阿廑身边陪着呢 ,阿廑很喜欢寿喜,就让他俩在一处吧。”
往后的日子,黄菀菀给过他不少温情,教宋钰廑读书写字时,也会让他跟着一块学。他字写得周正,背诗也快,老夫人就赏他好吃的。
“记不清了,可我知道老夫人是好人。”
寿喜恳切回道,宋钰廑望了望漫天飘洒的雪,无言。失去至亲的滋味,多年前他就已知晓。
那扇门,他始终没有敲开。
冬去春来,在乡下猫了一整个冬日,江牙儿心绪一直不大高,天气回暖,她又开市做起生意来。
说来也怪,这几日她铺子里总有一位外族人来光顾,说是买花,眼睛却总有意无意瞄向尧鹤安。用蹩脚的汉语与江牙儿套近乎,可话说着说着,便扯到尧鹤安身上。江牙儿察觉不对,渐渐生了防备,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的生意我不做了,往后也不要再踏进我这铺子。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心思在我堂兄身上,你别忘了,这里是中原,你若心思不正,我便扯你去官府,看你还狂不狂?”
那外族人没料到她个子瘦小,前几回来都是笑嘻嘻好脾气的模样,居然说翻脸就翻脸。
“你!简直不讲理!”
那人拂袖而去,后面果然没再来。
宋钰卿如今已官居横行正使之阶,剿灭辽西流寇那几场战役,叫他得了赏识,官场上的官员们都暗叹宋文寅的小儿,未来有大将之相。宋钰卿领功后,便被赵之榆困在都城,她日日称身子不爽,他做儿子的,自是要守在母亲身边。可越阳那边却有亲信来传话,说青雅姑娘这些日子心绪不佳,常不用饭,瘦了一大圈,他们如何劝都没用。怕她愁出病,不好与公子交待,才如实禀报。
宋钰卿愁得上火,知晓母亲是装病困着自己,当下顾不上许多 ,夜里翻身跳墙,快马赶回越阳去。
青雅月信一直不好,从前沦落风尘时,红汤灌得太多,每到日子。小腹便疼得厉害。这些日子,她的月信沥沥淅淅不断,她便去了医馆,大夫只说是红汤用得太多,身子亏损,往后怕不能再有身孕。其实她心里早有这番定论。她与宋钰卿欢好后,他从不让她用药,若是真有了孩子,他会认下。可她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跟着照看的嬷嬷以为她是因着这个原因伤心,因那天从街上回家后,青雅便鲜少再出门,整日只在院子里走走,一日比一日消瘦沉闷。
嬷嬷不知道的是,青雅那日在越阳街上,撞上了之前的恩客。他本是郓城的生意人,面貌不算好,个头不高,肚腹隆起,却出手阔绰,为她挥霍过不少银钱。
从前种种浮现在脑中,青雅只觉得恶心,自厌,转身欲躲时,那男子却偏偏也看见她。青雅美丽,哪怕长年未见,他依旧记得她的音容笑貌。他不知如今她已赎身从良,眼神在她身上刮寻,那种肆意毫不遮掩,没叫她差点吐出来。
当晚 ,她便做了一场噩梦,曾经种种不堪在梦中闪现,那些让人作呕的脸,他们猥琐的笑,下流的话语,让她突然惊醒。
青雅忍不住的干呕,只觉得浑身发冷。今日撞见的是他,那往后呢,会不会是别个?她这么下贱的人,还配得上宋钰卿么?
这种想法一旦生根,她便自轻自贱着。辽西战役的凯歌早就吹到越阳,却一直等不到宋钰卿回来,她不由得乱想,或许他已经将她撇下了,他如今得志,说不定在都城已经有了良配。
她等了一日两日,一月两月,迟迟不见他,是以心灰意冷,茶饭不思。
宋钰卿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青雅双手抱膝呆坐在榻上,连他进来时,她好似都没发觉。
“青雅。”
他温声唤她,她才有了反应,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她竟不知用什么心境再面对他。
“你回来了。”
她虚虚笑着,声音有些哑,她瘦了一大圈,宋钰卿心疼坏了。她身上的里衣穿在她身上只觉得空荡荡的,直到宋钰卿抱住她,青雅飘飘荡荡的一颗心,才终于安稳。
“怎么瘦成这样?是我不好,这么久不回来看你。”
青雅脸贴着他的腰腹,轻轻摇头,她咬唇压抑着哭泣,泪水涟涟。
“我不怪你,你肯来看我,我就高兴。”
语气里的讨好。叫宋钰廑着实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