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前映着温念云那张清丽的脸。
她微微垂眸,指尖轻抚过发间的珠钗,神色淡然,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落寞。
小桃站在她身后,手持木梳,细细梳理着她如瀑的青丝,动作轻柔,却藏不住话里的试探:“小姐,真的不打算和王爷说吗?”
温念云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淡淡道:“说什么?王爷这几日连人影都不见,怕是连沈王府的门朝哪边开都忘了。”
小桃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又怕惹恼了她,连忙抿唇压下笑意,只低声道:“小姐这话若是让王爷听见,怕是要生气了。”
温念云轻哼一声,指尖拨弄着妆台上的胭脂盒,语气慵懒:“他爱回不回,我还省得应付。”
温念云换了身衣服站在铜镜前,轻轻转了一圈,裙摆如水波般漾开,衬得她身姿婀娜。
她指尖抚过衣袖上精致的绣纹,眼底浮起一丝满意,唇角微翘:“这衣裳倒是不错。”
小桃立在一旁,眉眼含笑,轻声道:“小姐忘了?这是前些日子王爷特意差人送来的,说是江南新到的云锦料子,全京城就这一匹呢。”
温念云指尖一顿,眸光微闪,随即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算他还有点眼光。”
小桃瞧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抿唇偷笑,故意道:“那小姐要不要穿这身去前院转转?说不准王爷今日突然回府,正好能瞧见。”
温念云斜睨她一眼,故作淡然:“我穿什么,与他何干?”
可话音刚落,却还是不自觉得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裙。
小桃利落地替温念云拢好披风,笑吟吟地催促道:“小姐,我们快走吧,早去早回,省得天黑路滑。”
温念云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暗纹,目光在院门处短暂停留了一瞬,才抬步向外走去。
府门外,青帷马车早已候着,车夫见她们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小桃先一步登上马车,转身伸手扶她,温念云搭着她的手腕,裙裾微扬,轻盈地踏上车辕。
车厢内熏了淡淡的檀香,锦缎软垫铺得厚实,小桃掀开车帘,笑道:“今日天气好,路上定是顺畅。”
温念云靠坐在窗边,指尖挑开一角纱帘,望着沈王府的朱漆大门渐渐后退,神色平静,唯有眸光微动,似有思绪流转。
青帷马车在温府门前缓缓停驻,车辕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小桃先跳下车,转身伸手去扶,却见温念云迟迟未动。
她掀开车帘,只见温念云端坐其中,目光凝在朱漆大门上那方"温府"的匾额上,神色恍惚。
那匾额金漆已有些斑驳,却仍透着昔日的威严。
"小姐?"小桃轻声唤道。
温念云这才回神,搭着小桃的手缓步下车。
阳光透过门前那株老槐树,在她的裙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仰着头,看着府门两侧熟悉的石狮——小时候经常和大姐一起玩游戏。
"恍惚间竟觉得好几年没回来了。"她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玉佩。
小桃见她眼角微红,正要说话,府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老管家福伯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里。
他眯着昏花的眼睛,待看清来人后,突然浑身一震,脱口喊道:"二小姐!"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僵住了。
枯瘦的手猛地捂住嘴,浑浊的眼里瞬间涌上泪光。
他慌乱地弓着腰,声音发颤:"老奴糊涂了...是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温念云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二小姐"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最柔软的旧伤。
福伯却已踉跄着转身往院里跑,蹒跚的脚步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他挥舞着枯枝般的手臂,沙哑的嗓音在春风里打着颤:"快禀报老爷夫人——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府了!"
福伯那声沙哑的"大小姐回来了"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温府各处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回廊下、月洞门后,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赶来——
"是大小姐回来了吗?"温如月的小丫鬟提着裙摆跑得钗环散乱。
"如月小姐可算......"厨娘王婶擦着手上的面粉从灶房探出头。
随后,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人脸上期待的光芒在看清是温念云后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尴尬。
小桃气得眼眶发红,手指死死绞着帕子,压低声音道:"这些人真是......"
"小桃。"温念云淡淡唤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桃立刻噤声,咬着唇福了福身:"是。"
可她仍不甘心地瞪了人群一眼,手指悄悄在袖中掐出了红印。
温念云却已挺直腰背,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缓步向前。
正堂的雕花门被猛地推开,温老爷连官帽都来不及戴正就急匆匆跨出门槛,温夫人就别说了,更是连绣鞋都穿反了一只。
两人踉跄着奔到院中,温夫人声音发颤:"是如月回来了吗?"
当看清站在眼前的是温念云时,温夫人伸出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她嘴角的笑意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是...念云啊。"
温老爷扶住门框的手背青筋暴起,又缓缓松开。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温念云端正地行了个礼,裙摆纹丝不动:"阿爹,阿娘。"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称呼都规矩得挑不出错处。
温府正厅内,檀木桌椅泛着陈旧的光泽。
温夫人攥着帕子,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轻声问道:"念云啊,王爷...有没有为难你?"
温念云端坐在客席,指尖抚过茶盏边缘,水面映着她平静的眉眼:"一切无事。"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冰,将温夫人虚假的关切都冻在了喉间。
厅内陷入沉默,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温老爷坐在主位,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片刻——她穿着华贵的云锦衣裙,发间珠钗精致,可整个人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没有半分鲜活气。
他喉头滚动,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温夫人突然轻声开口:"怎么突然回来了?"
温念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抬眼时眸色平静如水:"给阿爹阿娘和祖母带了点东西过来。"
"这种事情吩咐下人去办就好了。"温老爷插了一嘴。
温念云声音坚定:"女儿想亲自来。"
话音一落,小桃便已捧着锦盒上前。
她动作利落地揭开盒盖,露出里头一匹泛着珍珠光泽的云锦料子:"这是王爷特意从江南寻来的软烟罗,二小……大小姐说最适合给夫人做秋裳。"
温夫人指尖刚触到那流水般的料子,小桃又变戏法似的捧出个紫檀木匣:"老爷请看,这是《洛神》,大小姐记得您最爱收藏了。"
温老爷的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礼盒,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沉沉道:"放那里吧。"
小桃轻手轻脚地将锦盒置于案几上,云锦料子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温老爷突然又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在的这些日子...祖母很想你。"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去陪祖母说说话吧。"
温念云缓缓起身,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是。"
偏院的青石小径上落满银杏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念云在漆色斑驳的月洞门前驻足,望着藤椅里那个佝偻的背影——祖母的白发比记忆中更稀疏了,用一根简朴的木簪松松挽着,在风里微微颤动。
"祖母。"她轻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藤椅缓缓转过来,温老夫人眯着昏花的眼睛,忽然绽开笑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念云回来了。"
这一声呼唤像打开了什么闸门。
温念云突然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绣鞋踩碎了满地的金黄。
她跪倒在祖母膝前,一把抱住那瘦弱的身躯,把脸深深埋进带着药香的衣襟里。
"瘦了..."祖母枯枝般的手抚上她的发髻。
小桃连忙捧出个锦囊:"老夫人,这是大小姐特意去求的平安符,住持开了光的。"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锦囊,取出一枚绣着金线梵文的赤色香囊,"里头填了安神的药材,还有..."
话音未落,温老夫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