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王府。
庭院里还带着几分薄雾的凉意。
温念云推开寝殿的雕花木门,微风拂过她的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幽兰香气。
她微微抬眸,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这世间纷扰都与她无关。
小桃早已候在门外,见主子出来,立刻低头行礼,声音轻细却清晰:“小姐。”
温念云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问道:“何事?”
小桃快步跟上,低声道:“王爷出去了。”
温念云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冷冷道:“这种事情,不用跟我禀报。”
她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仿佛那个人的行踪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风声鸟语。
小桃攥着衣袖,犹豫再三,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可是……”
温念云抬眸,唇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可是什么?”
小桃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王爷去的青楼……是醉月楼。”
温念云指尖一顿,随即轻笑出声,语气慵懒:“他一有时间就去青楼,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目光遥遥望向远处,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温念云微微侧首,声音轻缓却不容置疑:“小桃,你先下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小桃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温念云缓步走入凉亭,素白的衣袂被风轻轻掀起,又悄然垂落。
她在石凳上坐下,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茶水温热,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垂眸浅啜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微微的苦涩。
远处传来几声鸟雀的啼鸣,更显得庭院寂静。
阳光斜斜地落在她的指尖,映出一层莹润的光泽,而她只是静静望着亭外摇曳的花影,神色淡然,仿佛世间纷扰皆与她无关。
忽闻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刺穿庭院的静谧——
“嗖!”
一支黑羽箭裹挟着劲风,狠狠钉入凉亭朱漆木柱,箭尾震颤不止,惊落几缕木屑。
箭身上,一卷薄纸被细绳紧缚,在风中微微晃动。
她眸光一凝,茶杯无声落回石桌,溅出两滴清茶。
起身时广袖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步伐却稳得仿佛方才的惊变不过是风摇叶落。
停在箭前,她伸手捏住箭杆。
温念云指尖一挑,细绳应声而断。
薄纸展开的瞬间,墨迹如刃——
"清洲"
二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出锋利的尾勾。
她瞳孔微缩,指节无意识地在纸缘压出一道折痕。
温念云蓦地合拢手掌,信纸在掌心发出脆响。
再抬眼时,眸中波澜已归于深潭。
她将信件塞入衣襟的刹那,丝绸内衬擦过指尖,凉得像雪。
温念云的背影刚消失在回廊转角,凉亭的阴影处便无声浮现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柱影融为一体,唯有袖口暗绣的银纹在阳光下偶尔泛出冷光。
他缓步走近箭矢钉入的木柱,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那道新鲜的裂痕,指尖在箭孔边缘停留片刻,仿佛在丈量这一箭的力道与杀意。
风忽然静止,连飘落的花瓣都凝滞在半空。
寝殿内。
温念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内那封密信,布料发出细微的沙响。
"小桃。"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度。
珠帘哗啦一响,小桃几乎是跌进来的:"小姐,出什么事了?"
她看到主子逆光中绷紧的肩线,喉头不自觉地发紧。
温念云缓缓转身,阳光突然从她身后刺进来,将小桃的瞳孔照得骤缩:"你亲眼看见王爷出去了?"
"千真万确。"小桃的指甲陷进掌心,"乘的是那辆玄铁包角的马车,奴婢亲眼看着车辙往醉月楼方向。"
温念云步履如风,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冽的檀香。
她径直穿过回廊,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碾碎什么。
小桃提着裙角小跑追赶,发间的珠钗晃得叮当作响:"小姐,小姐!"她急得声音发颤,"您不会是要去找王爷吧?"
"我不找他。"温念云头也不回,指尖掐进掌心,"我去书房。"
转过月洞门时,一树海棠被惊得簌簌落红,正洒在她的衣襟上。
小桃突然拽住她的袖角:"书房在东厢,您平日都是直接去的,何必特意问王爷去向......"
话音戛然而止。
温念云看了看身旁的小桃。
小桃立刻噤声,低头退后半步,指尖不安地绞着帕子:"小桃知错。"
穿过最后一道回廊,书房近在眼前。
朱漆雕花门紧闭,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念云在石阶前驻足,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我进去。"她侧眸扫了一眼身后的小桃,语气不容置疑,"你在外面等我。"
小桃张了张口,终究只是福身行礼:"是。"
温念云抬手推开房门,一缕沉香气息迎面扑来。
阳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而锋利,斜斜地刺进书房深处。
书房内光线昏沉,檀木书架如沉默的守卫般林立。
温念云的指尖掠过一卷卷竹简,尘埃在光束中浮动,像一场静止的雪。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最里层的乌木架前——那里躺着一卷蒙尘的卷轴,暗红的系绳已然褪色,却仍能辨认出"清洲"二字,墨迹如干涸的血。
温念云的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卷轴,目光在那几行简短的文字上流转:
"清洲,北境小城,风光秀美,民风淳朴。盛产梨花酿,每逢春至,满城飞雪。"
纸页上的墨迹清淡雅致,仿佛在描绘一处世外桃源。
她眉梢微挑,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这样美好的描述,与那支带着杀意的箭矢形成鲜明对比。
她将卷轴放回原处时,她的指尖在书架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还摆着几本游记,封面积着薄灰,显然许久无人问津。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温念云迈步而出,逆着光的轮廓显得格外清冷。
廊下的风掠过她的衣袖,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墨香。
小桃急忙迎上前,却在看清她神色时猛地刹住脚步——小姐的眼底凝着一层她看不懂的雾霭。
"小姐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小桃小心翼翼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温念云脚步未停,衣袂翻飞间掠过一株垂丝海棠。
飘落的花瓣擦过她的肩头,又无声坠地。
"无事。"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像淬了冰。
温念云忽然驻足,目光落在远处的棋盘上。
一阵穿堂风掠过,掀起她腰间丝绦。
"小桃,"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那里怎么会有棋盘?"
小桃低声回应:"小姐前些日子还吩咐我准备呢,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阳光为庭院镀上一层琥珀色,石棋盘上落着几片被风带来的花瓣。
温念云站在棋枰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云子,眼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柔和。
"这些日子是有些忙,都给忘记了。"她低语,像是说给小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陪我下下棋吧。"
小桃鼻尖突然发酸,她快步上前:"好。"
最后一枚黑子落下,棋局胜负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