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棋盘上,将温念云指尖的黑子映得如同墨玉般莹润。
她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仿佛透过棋局看到了什么遥远的画面。
小桃眼里闪着崇拜的光:"小姐,您真厉害!这三局赢得行云流水,奴婢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呢。"
温念云却没有立即应答。
"不过是..."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有人教得好。"
小桃小心翼翼地收着棋子,忽然轻声道:"小姐是想老夫人了吗?"
温念云的手指顿在半空,一枚黑子从她指间滑落,"嗒"地一声砸在棋盘上。
她望向远处被暮霭笼罩的回廊,仿佛看见那个总是拄着拐杖的身影——
"也不知道祖母现在怎么样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带着花香的风里。
小桃连忙开口说:"老夫人要是知道小姐您一直念着她,肯定会很高兴的。"
棋局已散,唯有几枚遗落的棋子还在石桌上泛着幽光。
温念云忽然抬眸:"小桃,最近有大姐的消息了吗?"
小桃递茶的手顿了顿,她摇了摇头:"大小姐还没回来呢......"声音渐渐低下去,"也不知道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一阵夜风掠过,吹动温念云垂落的袖角。
"要是有大姐的消息了,"温念云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凉,"你一定要告诉我。"
小桃低头应是。
温念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小桃,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一直询问大姐的事情吗?"
小桃呼吸一顿:"小姐...愿意说吗?"
"这有什么不愿意。"温念云忽然笑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
小桃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那小桃认真听着。"
温念云微微蹙起眉:"大姐就是任性,仗着家里人都宠着,是有些嚣张跋扈,但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温念云突然抬了抬手,手腕上的镯子映入眼帘。
她抚摸着镯子说:"这个镯子是我生辰时大姐送我的。"
小桃倒吸一口气:"这镯子竟然是大小姐送的?"
"嗯。"温念云唇角不自觉扬起,"那天我生辰,在祖母屋里......"
记忆如潮水漫涌——
雕花门突然被撞开,十二岁的温大小姐鬓发散乱地冲进来,怀里紧紧抱着锦盒。
她双颊泛红,额角还挂着汗珠,却笑得比朝阳还灿烂:"这个镯子给你!你要一直做我的妹妹。"
温念云的指尖在玉镯上微微一顿:"直到后来祖父过世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大姐也很少见我了。"
小桃的呼吸骤然凝滞。
记忆如利刃劈开夜色——那年冬雪特别大,温老爷子吐血倒在了祠堂,手里还攥着半块被血浸透的平安符。
而当时跪在祠堂前的,正是被罚跪了三日的温念云。
府里上下都在传:是二小姐顶撞老太爷,活活把人气死的。
小桃至今记得那些刀子般的目光——厨娘故意克扣炭火,马夫往二小姐必经之路泼冰水,连最和善的绣娘都在她衣裙里藏过针。
"不是那样的..."小桃突然脱口而出,又慌忙咬住嘴唇。
温念云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嘶哑:"小桃,你知道那天祖父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他说......要我好好活着。"话音一落,温念云眼眶突然泛红。
夜风骤歇,庭院陷入死寂。
小桃的嘴唇颤了颤,"小姐......"二字卡在喉间,轻得如同叹息。
温念云垂眸凝视着玉镯:"我并不怪大姐疏离我...大姐这样做,也是对她好。"
小桃紧张的说:"大小姐肯定不会怪小姐的,只是......"
"只是什么?"温念云缓缓抬眼,月光在她眸中凝成两汪寒潭。
"只是......"小桃的嗓音突然哽住,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温念云忽然低笑起来:"只是这一切都是阿爹阿娘的吩咐,是他们不让大姐见我的,是吗?"
小桃猛地抬头,看见小姐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根本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小姐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碎在风里。
温念云忽然笑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我都知道。他们以为自己做的事情天衣无缝,只可惜他们忘记了温府里还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小桃眼眶泛红:“小姐,您别难过了。”
温念云轻声说:"我只恨我自己无用。"
小桃猛地摇头,发间的珠钗激烈晃动:"小姐才不是没用的!"她突然扑上前,死死攥住温念云的袖角,"小姐是最厉害的!您明明知道真相却还能忍到现在,您......"
话音戛然而止。
温念云轻轻抚摸小桃发抖的手指:"傻丫头,能忍不代表厉害。"
温念云继续说:"小桃,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不好的事......你一定要离我远远的。"
"不行!"小桃毫不犹豫拒绝,她仰起的脸上泪痕斑驳,眼底却燃着倔强的火苗:"别的小桃都可以听小姐的,唯独这个不行!"
"哪怕下地狱......"小桃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清晰,"不对,小姐才不会下地狱呢。"
温念云听完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小桃的鼻尖:"你看你哭得脸都花了。"
小桃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还请小姐帮我擦擦脸。"
温念云从袖中取出素白手帕。
帕角绣着小小的花瓣,她动作轻柔地抚过小桃的脸颊,拭去那些泪痕。
"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夜风都安静了下来。
一名婢女提着灯笼匆匆穿过回廊,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晃。
她停在不远处,福身行礼:"王妃,王爷回来了。"
温念云眼皮都未抬:"嗯,知道了。"
婢女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王爷......"
"王爷怎么了?"温念云终于抬眼。
婢女的声音发颤:"王爷似乎很生气,正在正殿等候王妃......"
温念云呼吸一顿:"知道了,你下去吧。"
婢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温念云缓步踏入殿中,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幽冷的檀香:"听闻王爷今日心情不好。"
沈既白闻声回首,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是有些烦心事,但看到爱妃,就一切都好了。"
温念云开口:"不知王爷找我所为何事?"
沈既白笑着说:"过些日子会有人来府中多住些日子,还请爱妃多多招待。"
温念云微微颔首,鬓边的珍珠步摇随之轻晃,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王爷的朋友就是妾身的朋友,妾身自然是要好好招待。"
沈既白低笑一声:"爱妃果然贤惠。"
温念云微微福身,玉簪上的珍珠流苏垂落,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王爷还有别的事吗?"
沈既白缓缓应答:"倒是没有别的事了。"
他抬眼,目光掠过温念云的脖颈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没什么事妾身就先退下了,不打扰王爷休息了。"温念云转身快步离开。
温念云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正殿的烛火突然齐齐暗了一瞬。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翻落,单膝跪在沈既白面前:"王爷。"
沈既白冷声道:"何事?"
"今日王妃收到一封密信,还去了书房。"黑影的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沈既白垂眸,声音比刚才的更加低沉:"知道了,你下去吧。"
黑影身形微顿,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迟疑,但最终只是抱拳低首:"是。"
沈既白突然冷笑起来:"我的好爱妃,本王倒是要看看你有什么好事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