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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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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成功那一刻所带来的、如同碳酸饮料气泡般“噗”地一下炸开的短暂兴奋感和眩晕感,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晚上,就像被兜头浇下的一大桶冰水,刺啦一声,彻底熄灭,只留下冰冷潮湿的现实和无所适从的茫然。

程清响很快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要把脑海里那段粗糙的、仅仅有个骨架的旋律小样,打磨、填充、修饰成一首能够真正拿上正式比赛台面、听起来像模像样的完整作品,需要翻越的重重困难,远比他最初天真想象的要庞大和复杂得多。这不再是凭着一腔热血和一点点灵感火花就能完成的简单事情。

首先就是最现实、最硬核的设备问题。学校计算机教室里那些老旧的台式电脑,配置早已落后于时代,运行大型音乐制作软件本就有些吃力,内置的声卡更是基础到只能说是“有声而已”。

录制出来的音频底噪明显,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尘;软音源的音色单薄缺乏质感,干瘪得如同脱水蔬菜。

稍微加载几个效果器或者多开几条音轨,电脑就开始发出痛苦的呻吟,延迟和卡顿成了家常便饭,无数次在他好不容易捕捉到一点感觉时无情地打断思路。

他迫切需要更稳定、更强大的计算机性能,需要一块能提供更纯净信号和更低延迟的专业声卡,需要一个相对安静、能够进行简单录音的环境,而不是这个随时可能有人闯入、充斥着各种干扰的公共教室。

其次,是他自身技术能力的巨大鸿沟。他对那款音乐制作软件的应用,仅仅停留在最基础的录音、剪切、粘贴和调用几个预设音色的层面。

什么编曲架构、配器法、和弦进行的设计、声场平衡、EQ均衡、压缩器、混响、延迟效果器的精细调节、动态处理、最后那神秘的母带处理(Mastering)……这些专业术语对他来说,每一本都像是一部厚重无比、用晦涩密码写成的天书,他连门都摸不到。

全靠自己一个人对着网上零碎散乱的教程瞎琢磨,进度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而且出来的效果往往令人沮丧,甚至越调越糟,完全偏离了他最初的想象。那种无力感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最后,也是最重要却最奢侈的一点,他需要时间,需要大量不被干扰的、完整的时间,更需要一种相对平静、能够专注于创作的心态。

但现实是,放学后他必须雷打不动地去奶茶店打工至少四个小时,周末甚至时间更长;回家后还要分出精力去应付那些仿佛永远写不完的功课和试卷(虽然大多是敷衍了事,但至少要做完)。

而最让他感到压力山大的,是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瞒着父母——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父母知道他不仅“玩物丧志”,还竟然把大量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他们眼中毫无意义、纯粹是“不务正业”的比赛上,会是何等雷霆震怒的反应。

那种潜在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家庭风暴,像一片始终悬浮在头顶的阴云,让他无法真正放松和投入。

这林林总总的困难,像一道道陡然拔地而起、冰冷坚硬、高耸入云的铜墙铁壁,蛮横地矗立在他面前,挡住了所有去路。

那刚刚凭借一时冲动和外界鼓励才鼓胀起来的、看似饱满的勇气,迅速地被这残酷现实的壁垒磨损、消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他再次陷入了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虑和自我怀疑的泥潭之中,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重。

难道真的不行吗?也许吴雅婷的鼓励只是朋友式的盲目乐观?也许沈闻竹的“默示”只是自己过度解读的错觉?

也许贝多芬的《命运》终究是属于天才的呐喊,与他这样的普通人无关?也许他就不该一时头脑发热,冲动地去点下那个报名按钮?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这种低沉、消极、自我否定的情绪像粘稠的墨汁,持续地污染着他的心境,连带着好几天。甚至在奶茶店打工时,他都显得有些心神恍惚,反应迟钝。

一次差点把客人点的“去冰”做成“多冰”,另一次更是恍惚间差点把抹茶粉当成巧克力粉撒进去,幸好被眼尖的老板娘及时发现。

身材微胖、总是系着围裙的老板娘放下手中的抹布,关切地凑过来,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他:“小程啊,最近是不是学习太累了?看你脸色不好,老是走神。要不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程清响心里一慌,连忙挤出一点笑容,含糊地摆手应付过去:“没、没事,阿姨,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困而已。”他低下头,用力地擦着已经光洁如新的操作台,掩饰内心的慌乱和苦涩。

这天晚上奶茶店打烊的时间比平时稍晚一些,送走最后一对腻歪的情侣顾客,程清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疲惫身体,开始进行每日的收尾工作:清洗所有的器皿工具,擦拭操作台和座椅,清点存货,倒垃圾……

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他的脑子里却还在不受控制地纠结着一段总也处理不好的贝斯音轨——无论怎么调整,听起来都像是闷在水里,要么无力要么突兀,始终无法和主旋律融洽地贴合在一起。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认命地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边角已经磨损的硬皮笔记本,那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写满了凌乱的音符、和弦标记和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看来回家后,又得忍受那破电脑的噪音和卡顿,勉强再试试了,尽管他知道希望渺茫。

就在他锁好店门,背好书包,准备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离开时,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店外不远处那盏昏黄的路灯下,静静地站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外面罩着一件薄款的深色外套,背着那个永远方方正正、看不出牌子的黑色双肩包。路灯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他脚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直的影子。

沈闻竹。

程清响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动作瞬间僵住。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点,按照沈闻竹那雷打不动的作息规律,他通常早就应该回到那个据说位于市中心高档公寓的“家”,或者在某个安静的图书馆角落刷题了才对。

程清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隔着奶茶店的玻璃门,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那个身影。

沈闻竹似乎也早已看到了他,并没有因为被注视而显得局促或离开,也没有主动走近,只是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路灯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门,平静地落在程清响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询问,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观察的平静。

两人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和一层薄薄的玻璃,无声地对视了足足好几秒钟。晚风吹过,卷起几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被那平静目光所赋予的微弱勇气,让程清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贴着奶茶广告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晚风立刻带着深秋的凉意迎面扑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了一天的、甜腻的奶香和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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