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程清响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紧张。
自从上次在空教室里那句没头没尾、堪称莽撞的“试试看”之后,他们之间还没有过任何形式的交流,那短暂的对话像一场模糊的梦。
沈闻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是极快地下移,落在了程清响手里那本因为经常翻看而显得蓬松的、写满了各种凌乱音符和标记的笔记本上,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纸背,看清里面所有的挣扎和困惑。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重新看向程清响,镜片后的眼眸深邃平静,问了一个直接、精准、甚至有些冷酷得让程清响措手不及的问题:
“遇到技术性困难了?”
程清响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狠狠擂动起来!脸上瞬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一种秘密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尴尬和慌乱瞬间席卷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本能地想否认,想掩饰,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比如只是作业太难,或者随便画画什么的。
但是,在沈闻竹那双仿佛自带X光功能、能洞悉一切迷雾和伪装的眼睛的平静注视下,所有临时编造的、苍白的谎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目光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让人无法撒谎。
他最终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自暴自弃般地垮下了肩膀,脑袋也耷拉下去,盯着自己沾了点奶茶渍的鞋尖,含糊地、带着浓重挫败感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学校的破电脑……根本不行……噪音大,还老卡……那个软件……好多功能完全搞不懂……怎么弄都很难听……麻烦死了……”他语无伦次地抱怨着,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为自己糟糕的状态寻找一个合理的出口。
沈闻竹沉默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样子,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权衡和计算的光芒,像是在处理一道复杂的逻辑题。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冷淡,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道犀利而精准的探照灯光,骤然劈开了程清响眼前浓重的、令人绝望的迷雾:
“学校的逸夫楼,三楼,307室,是信息技术小组使用的音频编辑室。里面的设备虽然是几年前的型号,不算顶级,但配备了专业声卡、监听耳机和基础隔音处理。处理你目前的项目需求,性能应该足够冗余。”
程清响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睁得极大,里面瞬间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学校的音频编辑室?!他从来不知道学校里还有这种地方!而且……“我……我能用?”他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带着颤抖。
“信息技术组的张老师负责管理钥匙。”沈闻竹淡淡地补充道,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一道习题的解法,“我可以帮你申请课后使用的权限。”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符合他身份的理由,“以‘课外兴趣小组学习音频数字化处理技术’的名义。”
程清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仅提供了地点,甚至连申请权限的路径和理由都帮他想好了?!沈闻竹居然……愿意这样帮他?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然而,沈闻竹的话还没说完。他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炫耀或施舍的意味:“至于你使用的音乐制作软件,以及基础的音频编辑、混音原理,其底层逻辑并不复杂。我可以提供一些必要的操作指导和理论说明,帮助你建立基础认知框架,减少无效试错的时间消耗。”
程清响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条离水的鱼,完全忘记了该如何反应。他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一脸冷漠、仿佛在讨论实验室数据的优等生,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仅精准地指出了他的困境,提供了硬件解决方案,甚至……甚至提出要亲自教他?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程清响能理解的“帮助”范畴!
“为……为什么?”程清响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的瞬间就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生怕这个愚蠢的问题会触怒对方,或者让对方收回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神赐般的援助。
沈闻竹似乎真的被这个直白而简单的问题问住了。他沉默了几秒,浓密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路灯下飞舞的小虫,声音比刚才似乎低了一些,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平淡得像是在念一段说明书:
“投资。”
“投资?”程清响更懵了,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词在当下的语境里意味着什么。投资什么?怎么投资?
“嗯。”沈闻竹极轻地应了一声,像是确认一个数据。他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落在程清响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美隐藏起来的、近乎好奇的探究,“我想看看,有限的资源投入,在你这个变量上,最终能产生何种程度的产出结果。或者说,我想验证一下,你能凭借这些,最终做到什么程度。”
他的用词冰冷而理性,完全剥离了情感色彩,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项目。
说完,他不等程清响从那番过于“沈闻竹式”的发言中回过神来,便报了一个准确的时间:“明天下午放学后,四点十五分,图书馆西侧门等我。不要迟到。”
然后,他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也没有任何告别示意,径直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步履平稳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留下一个迅速远去的、清瘦而挺直的背影。
程清响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写满了他无数困惑和挣扎的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周围是寂静的街道和昏黄的路灯。
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不真实的狂喜——那堵看似不可逾越的“现实”壁垒,竟然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指出了破解之道!
但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的震撼,来自于沈闻竹那番冰冷、理性、甚至带着点非人感的傲慢言论。
投资?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理由……果然太沈闻竹了。冰冷得像手术刀,理性得像公式推导。
但却像一把无坚不摧的重锤,精准而狠戾地,狠狠砸碎了他面前那堵名为“现实”的、让他绝望无助的厚重壁垒!
前路似乎在一瞬间,被那道冰冷的身影,劈开了一道狭窄却清晰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