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在光盘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工整书写着“Ludwig van Beethoven - Symphony No. 5 in C minor, Op. 67”的CD,像一把造型奇特、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钥匙,被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插入程清响心中那把锈迹斑斑、沉重无比的锁孔里。
它未能立刻扭转、打开那扇紧闭的心门,锁芯内部却因此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听闻、却真实存在的——“咔哒”声。那是锁簧在巨大压力下,极其艰难地松动了一毫米所发出的呻吟。
而他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试试看”——更像是一道猝不及防划破内心夜空的闪电,在短暂照亮某些模糊轮廓的同时,也带来了一阵强烈而莫名的悸动,以及紧随其后、汹涌而来的……恐慌。
那恐慌如此真切,让他在说完逃离教室后,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沁出冰冷的汗,仿佛刚刚不是说了三个字,而是完成了一次危险的极限跳跃。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物理课上,老师正在讲解复杂的电磁感应定律,右手定则、左手定则,磁通量的变化……
那些原本就如天书般的符号和公式,此刻彻底变成了模糊不清、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从他的一只耳朵进去,甚至来不及在脑子里形成任何概念,就从另一只耳朵飘散出去。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物理课本边缘,敲击着《命运交响曲》开篇那著名的、斩钉截铁的“噔噔噔-噔”的命运动机节奏,那强有力的、充满抗争意味的旋律,混合着沈闻竹那双死寂的、却因他三个笨拙的字眼而似乎极微弱的波动了一下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交织、盘旋,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他心神不宁的混响。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室。王浩勾着他的脖子,嚷嚷着要去新开的奶茶店尝尝招牌芋泥波波。
程清响却罕见地、心不在焉地挣脱开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今天有点事,不去了”,便抓起书包,在王浩错愕的“欸?响哥你搞什么飞机?”的抱怨声中,脚步有些虚浮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又一次走向了那栋位于校园角落的、墙皮有些剥落的旧教学楼,走向了那间散发着尘埃和旧电脑硬件气味的老旧计算机教室。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依旧空无一人。夕阳的光线透过沾满灰尘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布满细小划痕的深色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书籍、塑料机箱和静电尘埃的特殊气味,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走到最里面那台他常用的旧电脑前,按下开机键。主机箱发出沉闷的嗡鸣声和硬盘读取的嘎吱声,老旧的显示器闪烁了几下,才慢吞吞地亮起来,显示出熟悉的操作系统界面。
他熟练地插上那副线材有些磨损、但音质还勉强可以的耳机,然后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图标已经有些模糊的音乐制作软件。
熟悉的界面再次展开,一条条空白的音轨平行排列着,像是一条条等待被填满的、通往未知的道路。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带着一种急于宣泄或证明什么的焦躁,立刻开始胡乱地弹奏或录制。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一片空白的网格界面。
他的手指悬在MIDI键盘那冰凉的黑白键上空,微微颤抖着,却久久没有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只有电脑风扇持续运转发出的低微嗡嗡声。
恐惧依旧存在。像一群冰冷粘湿的触手,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拖拽着他的手臂,试图将他拉回安全的、熟悉的黑暗角落。
对失败的恐惧——万一投出去了石沉大海,连一点水花都没有?对被嘲笑的恐惧——万一那些他视若珍宝的旋律,在别人听来只是不堪入耳的噪音?
对最终证明自己确实“不行”、确实“不务正业”的恐惧——万一这一切只是印证了那些他早已习惯的、来自外界或自我内心的否定?这些沉重而熟悉的情绪,像一副锈蚀的枷锁,牢牢地锁在他的手腕上,重若千钧。
但是,另一种力量,微弱,却异常顽固,正在他心底最深处滋生、蔓延。
那是被吴雅婷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无条件信任和热情的眼睛所点燃的小小火星;
那是被贝多芬那首跨越时空、用尽生命呐喊的交响乐所激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共鸣;
那是被沈闻竹那无声的、冰冷的、却精准得如同手术刀般的“默示”所触动的、复杂难言的好奇、不甘,甚至还有一丝……不愿辜负?(尽管他不愿承认)这点点力量,汇聚成一股极其细微却执拗的暖流,试图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枷锁。
凭什么?这个念头像一颗突然破土而出的尖锐幼芽,猛地刺破了他心中厚重的冻土。
凭什么他就不能试试?凭什么那些舞台、灯光、掌声、认可,就注定与他无关?凭什么他就要永远活在自我否定和别人的定义里?
就算……就算最终失败了,又能怎样?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原点,继续当他那个在很多人眼里“平平无奇”、“不务正业”的程清响。
但如果不试,那点刚刚被点燃、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火苗,可能就真的永远熄灭了,连一点灰烬都不会留下。那种彻底的死寂,比失败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想起沈闻竹。那个活在巨大压力、严格规划和极高期望下的冰山,那个自身或许也正处在某种巨大困境中的人,似乎都在用他那种极其别扭、隐晦难懂的方式,默默地(或许是无意的)鼓励他(或者至少,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嘲笑或轻视)去尝试。
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龟缩在原地,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一种混合着“豁出去了”、“大不了就这样”的破罐子破摔的莽撞勇气,以及对那个遥远而耀眼的、名为“舞台”的未知世界的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向往,终于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决绝的力量,猛地冲垮了那由无数犹豫、恐惧和自我怀疑构筑而成的、摇摇欲坠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