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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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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笔,微微侧着头,将空茫的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逐渐沉入城市天际线的、变得橙红而温暖的夕阳,以及被夕阳染上绚丽色彩的、层层叠叠的云朵上。

教室里的喧嚣、打闹、即将到来的放学狂欢,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丝毫无法传入他耳中。

他彻底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也根本无法理解的、绝对寂静无声的世界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雕塑。

程清响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像是有细小的藤蔓在轻轻抓挠他的心脏,一种混合着困惑、不安、以及一丝笨拙冲动的情绪在滋生。

他想起藏在书包最里层夹袋中、那个没有任何署名的、纯白色的CD盒,想起几天前的夜晚,贝多芬那首《命运交响曲》如何如同雷霆万钧、又如同洪流奔涌般冲击他固有的认知,震撼他的心灵。

他想起沈闻竹那隐晦的、近乎密码式的、不带任何言语解释的、却可能蕴含着某种深意的鼓励方式。(如果那真的是鼓励的话。)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些许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关心,和一种“或许我该做点什么”、“或许我能说点什么”的模糊念头,在他心里左冲右突,寻找着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拉上了书包拉链,发出略显刺耳的“刺啦”一声。

他背起那个沉甸甸的书包,脚步有些迟疑地、一步一步地经过沈闻竹的座位。他的脚步在过道里,距离沈闻竹课桌不到半米的地方,停顿了下来。心脏在胸腔里有些失控地加速跳动。

沈闻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气流的改变和那突兀的静止。他缓缓地转过头,将那空茫的、没有焦点目光从窗外那片绚烂的暮色中收回,一点点地、移到了程清响的身上。

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早已凝固了的寒水,幽深,冰冷,映不出任何光影,也看不出任何波澜与情绪,只是纯粹地倒映着程清响有些局促的身影。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步之遥的、仿佛无法逾越的空气,无声地对视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了。

教室里剩余的喧嚣、走廊外奔涌的欢笑声、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退化成为一种模糊的、遥远的背景噪音。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充斥着微妙张力的寂静。

程清响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得发涩。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最无关痛痒的“你没事吧?”或者“还好吗?”。

但话滚到舌尖,又被一种巨大的尴尬和自知之明狠狠地压了回去。他们算什么关系?同学?连朋友都勉强算不上,充其量只是说过几句话、有过几次难以定义的交集的陌生人。

安慰他?以自己的立场、口才和与他的交情,说出来恐怕只会显得更可笑、更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廉价的怜悯或是不合时宜的刺探。

直接问他发生什么了?这无异于直接粗暴地去揭开对方可能正在竭力掩饰、独自舔舐的伤口,太残忍,也太越界。

各种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激烈地打架,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最终,在一种近乎缺氧的冲动下,他干巴巴地、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没头没尾地憋出了三个字。

声音因为紧张、不确定和缺乏底气而显得有些发涩、沙哑,音量不高,却异常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那一片寂静的空气里,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的回响:

“试试看。”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松开,剧烈地跳动着。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根开始发烫。

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话。是指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音乐比赛?是在鼓励对方去尝试反抗那令人窒息的控制?

还是只是在泛指任何一种打破现状、迈出舒适区。的可能?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话更像是一种完全未经大脑思考过滤、直接从心底最深处那片混乱的冲动中冒出来的、最原始最笨拙的本能反应。

沈闻竹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

像是一粒微小的石子投入万古死水,极其艰难地漾开一圈微不可见、转瞬即逝的涟漪,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窗外变幻的光线造成的错觉,或是自己高度紧张下的主观臆想。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那长长的、如同鸦羽般的睫毛,如同受伤蝶翼般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没有反问。没有困惑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表示认可、拒绝或厌恶的细微表情变化。仿佛那三个字只是吹过他耳边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但就在那一瞬间,程清响却凭借某种野兽般的直觉,莫名地、强烈地觉得,包裹着沈闻竹的那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冰冷外壳,似乎被这三个突兀、笨拙甚至有些可笑的字眼,极其艰难地撬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细微的缝隙。

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用任何感官感知的、带着生涩和不确定气息的气流,似乎顺着那缝隙,极其缓慢地渗了进去。

他不敢再多待一秒钟了。仿佛再多看一眼对方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眼睛,自己就会彻底暴露那份无所适从的局促,或者失控地说出更多更蠢、更不得体的话来。

有些狼狈地,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猛地转过身,像是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般,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教室门,瞬间被走廊里喧闹涌动的人流所吞没。

沈闻竹依旧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的光线透过擦拭得明亮的窗户,将他的影子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变形,更显得形单影只,孤独得令人心头发紧。

他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左手手指上。指尖是冰凉的,甚至微微有些麻木。

试试看?

试什么?

反抗那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控制与规划?挣脱那用最好的资源、最高的期望精心打造而成的黄金枷锁?还是……不顾一切地,尝试发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真实的、或许微弱、可能跑调、甚至注定不被认可和理解的声音?

窗外,秋风吹过教学楼旁那些高大的法国梧桐,枯黄的叶片相互摩擦着、告别着枝头,发出沙沙的、连绵不绝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那缕由三个字带来的微光如此微弱,如此不确定,仿佛只是黑暗中一次偶然的、短暂的电火花闪烁,随时都会被周遭冰冷的现实和巨大的、无形的压力轻而易举地吞没、扑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压抑之中,对于一个长久被困于冰封堡垒、几乎习惯了绝对零度的人来说,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光,也足以成为一个清晰的坐标,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值得为之挣扎前行、甚至不惜碰得头破血流的……渺小却真实的希望。

契机或许已然悄然降临,鼓励已然以最笨拙最无声的方式送达。

深深的裂痕之中,是否能孕育出改变的勇气,是否能生出向着那一点微光伸展的、脆弱的嫩芽?

一切,仍是未知。答案写在未来呼啸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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