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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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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那场毁灭性争吵后的第二天,沈闻竹没有来上学。

程清响早上几乎是踩着刺耳的早读预备铃声冲进教室的,嘴里还叼着半片没来得及吃完的吐司,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一副兵荒马乱的常态。

他气喘吁吁地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习惯性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排那个永远一丝不苟、如同标尺般精准的位置瞥了一眼。

空的。

不是那种暂时离开的空,而是彻彻底底、连书包都没有放在桌肚里的空。桌面上光洁得能反光,椅子也被规规矩矩地推进了桌下,仿佛那个位置今天根本没有人存在过。

程清响愣了一下,叼着的吐司都忘了嚼。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教室后面的挂钟,又揉了揉眼睛。

没错,还没正式打上课铃,但按照沈闻竹那堪比原子钟的生物钟,他此刻早该端坐在那里,不是刷着竞赛题就是预习着远超教学进度的内容了。是去办公室问问题了?还是被哪个老师叫去帮忙了?程清响心里冒出几个常见的猜测。

然而,早读课的铃声响彻教学楼,语文课代表已经开始领读《滕王阁序》,那个座位依旧空着,在一片朗朗读书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第一节课,数学老师踩着高跟鞋进来,目光扫过全班,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半秒,似乎也有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没说什么。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一直到下午的课程过半,那个位置始终空着。阳光透过窗户,在那片空无一物的桌面上移动,划出明亮的光斑,竟显得有些刺眼。

这太不寻常了。沈闻竹那个人,就像一台输入了固定程序的精密仪器,或者说,更像一座走时精准、永不出错的古老座钟。

永远准点出现在教室门口,永远在固定时间整理笔记,永远在放学铃声响起后的第一时间离开。迟到早退都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更别说像今天这样,毫无征兆、连一张假条都没有(至少程清响没看到)地旷课一整天。

是生病了?得了很严重的流感?发烧到起不来床?程清响想象了一下沈闻竹那样的人虚弱地躺在床上的样子,觉得有点违和。

还是……最近物理竞赛集训队的压力太大了,连续的高强度模拟测试终于让这台“学习机器”不堪重负,内部零件过热,崩溃了?这个带着些许戏剧性的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又被程清响自己果断地否决了。

怎么可能?沈闻竹那种人,内心强大坚硬得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淬火打磨的特种钢材,情绪稳定得非人类,怎么会因为学习压力这种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天大的事、但对他而言恐怕只是日常便饭的“小事”就倒下?简直是天方夜谭,说出去王浩都能笑掉大牙。

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在图书馆附近那条安静的走廊,他无意间听到的、从沈闻竹手机听筒里泄露出来的、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感受到的、属于沈母的严厉冰冷、充满压迫感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能冻结空气。当时沈闻竹虽然面无表情,但程清响还是捕捉到了他下颌线那一瞬间的紧绷。心里又隐隐泛起一丝不确定的、模糊的猜测。难道……和家里有关?是那次通话引发了什么后续?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和……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切。

但随即他又觉得荒谬,以自己的立场、和沈闻竹那近乎于无的交情,产生这种猜测本身就很逾矩和可笑,甚至有点自作多情。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出去。

下午第二个课间,班主任李老师也特意踱步过来,在那空座位前停留了片刻。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米色针织开衫,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胸前的眼镜链,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她拿出手机,走到教室外的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她走回来,几个靠得近的班干部围了上去。

程清响竖起耳朵,隐约听到李老师低声说:“……联系了他母亲,说是身体不太舒服,需要请假一天……嗯,语气听着是有点……唉,没事了,大家别去打扰,让他好好休息吧。”李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未尽之言,但她显然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叮嘱大家保持安静。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距离放学只剩不到半小时,夕阳的光线已经开始变得倾斜而柔和,给教室铺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滤镜。教室门被轻轻推开,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沈闻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板正得不像常服的校服,每一个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但他的脸色却比平时更加苍白,那不是普通的白皙,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缺乏血色的苍白,像是久未见光的大理石。

眼眶下方,沉淀着两抹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青黑色阴影,如同精心调制的水墨不小心晕染开去,透着一股浓重的、难以掩饰的疲惫感,像是连续熬了几个通宵,或者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重病初愈。

然而,与他疲惫的外表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周身那股子冷冽的气质,他脸上那种万年不变的、仿佛用冰雕琢而成的、隔绝了所有鲜活情绪的冰冷淡漠表情,却依旧牢牢地焊死在那里,没有丝毫松动。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半遮住眼眸,巧妙地避开了教室里可能投来的所有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他安静得像一道影子,步履平稳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然后他从那个看起来同样一丝不苟的书包里拿出厚厚的习题集和那个标志性的黑色笔袋,打开,抽出一支笔,流畅自然地在纸上演算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一如既往的稳定、精准、符合规范,看不出任何刚经历过一场心灵风暴的异常痕迹。平静得可怕。

仿佛昨天那个在电话里言辞尖锐、进行着无声却激烈反抗的人,只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偶然投射过来的、不真实的幻影。

但程清响却凭借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的沈闻竹,像一座封冻于极寒之地的冰山,冰冷,坚硬,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但那厚重的冰层之下,或许还潜藏着某种未曾熄灭的、属于活物的内在张力,是休眠的火山,是暗涌的深海。

那么现在的他,周身弥漫的那种冰冷,似乎不再是纯粹的隔绝和防御,而更接近于一种……死寂。

像是一场滔天大火燃烧殆尽后,留下的不再是灼热,而是铺天盖地的、冰冷的灰烬,失去了所有温度,也失去了所有活性与希望,只余下一片了无生机的、虚无的空洞。

他坐在那里,像一幅笔法精湛、却唯独被抽走了灵魂核心的肖像画,精致,完美,却没有生命。

放学铃声清脆地响起,如同一声赦令,瞬间激活了教室里压抑已久的躁动。同学们像是被从笼中放出的小兽,立刻活跃起来。

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各种声音:书本被快速塞进书包的窸窣声,拉链开合发出的刺啦声,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吱呀声,迫不及待的嬉笑打闹声,商量着一起去哪里吃东西、去哪里玩的热烈讨论声……巨大的人流开始向门口涌动,汇成喧闹的潮水。

程清响却莫名地磨蹭起来。他慢吞吞地把一本本书籍胡乱塞进那个看起来比他本人更有年头的书包里,拉链拉上一半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打开,手指在杂乱的桌肚里漫无目的地摸索,假装在寻找某本失踪的练习册或者那支永远找不到的涂卡笔。

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瞟向前排那个依旧稳坐如山、与周遭沸腾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沈闻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干脆利落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他甚至完全没有开始收拾东西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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