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原位,调音的动作都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赴汤蹈火,然后极其不自在地、几乎是僵硬地抱好了琴。
他始终低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地毯上某个抽象的图案,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勇气来源。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像一面失控的战鼓,震得他耳膜发麻。他甚至怀疑吴雅婷也能听见。
手指按上琴弦,微微颤抖。他屏住呼吸,拨动了第一个音符。
那是一段他最近常常在脑中盘旋的旋律,带着些许秋日的萧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年轻人特有的彷徨与渴望。起初的几个音有些干涩,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走调。
但他很快沉浸了进去,手指渐渐找到了感觉,旋律开始流畅起来。它并不复杂,没有炫技的高难度指法,甚至有些地方的处理显得青涩而犹豫,但其中却蕴含着一种真挚的、未加雕琢的情感,像一股悄然涌动的暗流。
他弹得很短,大概只有四五十秒,就像是害怕被审视太久般,仓促地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袅袅飘散。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只剩下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程清响依旧低着头,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紧张地等待着审判,等待着吴雅婷可能会发出的、哪怕是无心的评价,或者是礼貌性的、但能听出敷衍的掌声。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预演如何自嘲地回应,如何迅速地把这个话题结束掉。
然而,他等来的,是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由衷惊叹的——
“哇……”
他猛地抬起头。
只见吴雅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是一种毫不作伪的、被真切打动了的表情。那不是礼貌性的赞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最直接的情绪反应。
“程清响!”她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这……这真的是你写的?真好听!”她似乎想找些更专业的词来形容,但憋了半天,还是用了最朴素的语言,“虽然……嗯……我也说不上来,感觉有点……嗯……淡淡的难过,但又好像有点亮亮的东西在里面?哎呀反正就是很好听!真的很棒!”
她的夸奖没有任何技巧,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赤裸裸的真诚和毫不掩饰的喜爱,却像一把温暖而有力的鼓槌,跨越了所有距离,精准地、重重地敲在了程清响那颗紧绷而脆弱的心上。那层包裹着他的、冰冷的磨砂玻璃,仿佛被这一声惊叹敲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真……真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希冀和不确定。他需要再次确认,需要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不是自己的幻听或错觉。
“当然真的!骗你是小狗!”吴雅婷用力地点头,马尾辫在她脑后欢快地甩动着,脸上的表情认真无比,“我觉得比好多电台里放的流行歌都有味道!有自己的感觉!程清响,你去参加那个比赛吧!真的!我觉得你肯定能行!”她的鼓励来得直接而猛烈,充满了盲目的、却极具感染力的信心。
“别开玩笑了……”那瞬间被点燃的光亮,在听到“比赛”两个字时,又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黯淡下去。
沉重的现实感和熟悉的自我怀疑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将他刚刚探出头的渴望狠狠按回水下,“那种全国性的比赛,肯定有很多从小就学音乐、专业得不得了的怪物参加,我这就是自己瞎玩闹的……差得太远了……”他低下头,又开始无意识地拨弄吉他的琴弦,发出几声杂乱无章的噪音。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吴雅婷不服气地反驳,身体前倾,试图捕捉他逃避的目光,“万一呢?万一评委就喜欢你这个调调呢?就算……就算最后没得奖,也是个经历嘛!多酷啊!以后说起来,‘我可是参加过全国原创音乐大赛的人’!而且——”她眼睛一转,又兴奋起来,“‘原创音乐大赛选手程清响’!这头衔多牛逼!说出去都能吓王浩一跳!”
她已经开始手舞足蹈地畅想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程清响站在舞台上接受掌声,看到了王浩那张惊讶得合不拢的嘴,甚至看到了未来采访的画面。她的乐观和热情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试图温暖和照亮程清响退缩的角落。
程清响看着她那副比自己还要投入、还要信心百倍的样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吴雅婷的鼓励像温暖而有力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推动着他,想要把他推向那个未知的、令人恐惧又向往的彼岸。
但他内心的恐惧、不自信、对失败后果的预演,却像一只沉重无比的铁锚,深深地扎在泥泞的安全区里,将他牢牢地定在原地,寸步难行。那潮水与铁锚的角力,让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疲惫和矛盾。
“再说吧……”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应了一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逃避似的重新拿起扔在地毯上的游戏手柄,按下了重启键,屏幕再次亮起,熟悉的游戏界面音乐响起,试图掩盖刚才那段短暂的、情绪激烈的插曲。
“还玩不玩了?这关还没过呢。”他盯着屏幕,不敢再看吴雅婷的眼睛。
吴雅婷看着他这副明显想要缩回壳里的样子,兴奋的表情慢慢收敛起来。她撇了撇嘴,明亮的目光黯淡了一瞬,闪过一丝无奈和“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但她了解他,知道再逼下去也没用。她轻轻叹了口气,也重新拿起了手柄。
“玩啊,当然玩。”她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藏着一丝小小的失望和未尽的话语。
“胆小鬼。”她极轻极快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羽毛拂过水面。
然而,在这突然被游戏音效填充的房间里,那句轻飘飘的抱怨,却像一枚最精准的针,清晰地刺进程清响的耳中。
他操作手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心湖已被搅动,鼓槌已然落下,敲响了沉寂已久的心鼓,沉闷而有力的余波还在胸腔内回荡。
但被催促的舞者,却只是被那声波震得心神摇曳,仍在安全的原地徘徊不定,缺乏迈出那一步、踏上未知舞台的勇气。
游戏的背景音乐喧闹而欢快,却丝毫无法驱散两人之间那短暂沉默里所弥漫的、复杂而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