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响的犹豫和挣扎,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茧,将他层层包裹。
他试图用惯有的、仿佛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散漫姿态来伪装,插科打诨,上课继续打瞌睡,下课和王浩他们嬉笑打闹,仿佛图书馆那天的失态和之后几天的魂不守舍都只是偶然的意外。
但这层伪装,或许能骗过大大咧咧的王浩,或许能瞒过并不时刻关注他的其他同学,却没能逃过一双冷冽而极其敏锐的眼睛。
沈闻竹坐在教室前排,像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安静,疏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的观察力却如同精密仪器,总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异常。
他注意到,程清响最近课间发呆的次数显著变多了。不再是那种趴在桌上补觉的懒散,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游天外——他会倚在走廊栏杆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教学楼顶漂浮的云朵;或者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却早已穿透了课本,不知飘向何方。
更明显的是,程清响那几根总是闲不住的手指。它们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行为变得更加频繁,而且那节奏型也明显变得更加复杂、急促,充满了内在的冲突感。
有时是快速的、如同雨点般密集的十六分音符连打,有时又变成犹豫的、带着切分和附点的、仿佛在试探着什么的不规则律动。
沈闻竹甚至能从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敲击声中,模糊地感知到其中蕴含的情绪——焦躁、渴望、以及一种被压抑的、呼之欲出的表达欲。
有一次,物理实验课分组活动,其他人都在忙碌,沈闻竹一抬头,恰好看见程清响靠在实验台边,望着窗外一棵叶子快要落光的银杏树,眼神是完全放空的。
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懒散表情的脸上,此刻竟笼罩着一种沈闻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微妙的神情——那里面有清晰的向往,像孩子看到橱窗里的糖果;但更浓重的,是一种怯懦和犹豫,仿佛那糖果玻璃柜上了锁,而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钥匙。
这种状态,与程清响平日里那种纯粹的、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懒散,或者因为被逼学习而产生的烦躁截然不同。
沈闻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几乎立刻就下意识地将程清响这种异常的状态,和那天在图书馆,程清响如同被火燎到一样、慌乱合上那本音乐杂志并仓皇逃离的动作联系了起来。
那本杂志……沈闻竹记得封面和大概的类别。再加上程清响此刻的表现,一个合理的推测迅速在他逻辑严密的大脑中形成。
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在困扰着程清响。那种对于“展示”和“被评判”的深切恐惧,对于迈出熟悉舒适的自我小天地的巨大犹豫,那种害怕自己的心血被否定、被践踏的脆弱……这种感觉,他其实……并不完全陌生。
虽然他面对的,是另一个维度、另一种形式的挑战——是攻克一道刁钻的物理难题时对自身智力的怀疑,是站在竞赛场上等待结果宣布前那几秒的心跳真空,是选择一条看似辉煌却注定孤独艰难的道路时,那份无人理解的沉重。
表现形式不同,但内核深处,关于勇气与恐惧的博弈,或许存在着某种奇异的相通之处。
一种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在他心底最不易察觉的角落悄然滋生。
他看着程清响那副明显被什么东西困住、进退维谷的样子,破天荒地没有产生惯常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轻蔑,反而掠过一丝极其淡薄的……理解?甚至是……一种近乎笨拙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迅速而强硬地压制了下去。他从不擅长,也不屑于用语言去表达什么关怀或鼓励。那不符合他的性格,也显得过于矫情。
只是,某些念头一旦产生,便会自行寻找出口。
一天下午放学后,夕阳将教室照得一片暖黄,大部分同学都已经收拾好东西,吵吵嚷嚷地离开了。
程清响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动作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着作业本和卷子,眼神飘忽,心思显然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打架——一个小人挥舞着比赛的宣传海报,兴奋地呐喊:“去试试啊!万一呢!”另一个小人则抱着脑袋,蹲在角落瑟瑟发抖:“不行不行!肯定会丢人现眼!报了名也是白费功夫!”那个比赛的报名表,到底要不要偷偷下载来看看?就算不提交,看看总可以吧?这个念头反复折磨着他。
就在他被内心的拉锯战搞得烦躁不堪,下意识地用力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课桌的抽屉深处。靠里面的角落,似乎多了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
是一个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标签的纯白色CD盒。样式简单到近乎朴素,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程清响彻底愣住了。他疑惑地蹙起眉,迟疑地伸出手,将那盒子拿了出来。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显然是烧录的CD-R光盘。
光盘的反射面上,用黑色的油性马克笔,以一种极其工整、近乎刻板、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一个外文名字——Ludwig van Beethoven,以及下面一行稍小但同样清晰的小字:Symphony No. 5 in C minor, Op. 67。
贝多芬?C小调第五交响曲?作品67号?
程清响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脑子里塞满了更大的问号。这是谁的?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抽屉里?是有人放错了地方?还是谁的恶作剧?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
教室几乎已经空了,夕阳的光柱里尘埃浮动。只剩下前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那个挺直如松的背影——沈闻竹还在不紧不慢地、极其有条理地整理着他的书包。
他将每一本书的边缘都对得整整齐齐,拉上拉链,然后将书包端正地放在桌面上。
整个过程专注而安静,丝毫没有左顾右盼,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注意到教室后排程清响这边的任何动静。
难道是……他放的?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程清响的脑海。但随即就被他立刻否定了。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沈闻竹?那个眼里只有公式定理、考试成绩、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学神沈闻竹?他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给自己塞一张CD?
而且还是贝多芬的交响乐?他们俩的音乐品味,一个像是严谨理性的德奥古典体系,一个像是自由随性的美式摇滚布鲁斯,简直是地球的两极,中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