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骏韩那伙人偶尔会故意坐在他附近的桌子,声音拔高地讨论着刁钻的难题解法,或者炫耀般地说着某些高端补习班的信息,试图引起他的注意、让他插话,或者更恶劣点,让他难堪。但沈闻竹始终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完全当他们是一团嘈杂的空气。这种彻底的漠视,反而让孙骏韩他们显得像蹩脚的小丑。
这种近乎绝对的孤立,一开始让程清响觉得,这完全是沈闻竹自己性格恶劣、孤僻傲慢、目中无人的必然结果。
但现在,观察得越多,他隐隐觉得,这或许并非全然出于傲慢,而更像是一种……长久以来的习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周围环境的疏离?甚至可能是某种……笨拙的自我保护?因为他似乎也并不快乐。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热身跑圈时,程清响故意放慢脚步,混在队伍中后段,目光却锁在前面那个蓝白色的身影上。他注意到沈闻竹的步伐很稳,呼吸均匀,体能和耐力似乎相当不错,但他显然不喜欢这种集体性的、带有指令意味的活动,微蹙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和忍耐。
自由活动时间哨声一响,男生们照例像脱缰的野狗一样欢呼着冲向篮球场。周洲抱着篮球,大声招呼程清响:“响哥!快来!三缺一!打半场!”
程清响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来了!”,刚要拔腿跑过去,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熟悉的角落——沈闻竹又独自走向了那个偏僻的、水泥砌成的看台,手里照例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仿佛那片嘈杂欢乐的海洋与他毫无关系。
鬼使神差地,程清响的脚步顿住了。他想起那天在音乐教室门口,自己讽刺他的人生“没滋没味”,沈闻竹则冰冷地回敬他“制造噪音”。
也许……对他那种人来说,篮球场上这种充满身体碰撞、汗水和呐喊的喧闹,确实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和纯粹的“噪音”?
“响哥!干嘛呢!磨蹭啥!快点啊!”周洲抱着球,在不远处跳着脚催他,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程清响烦躁地挠了挠自己那一头乱发,突然改变了主意,扬声喊道:“你们先玩!我喝口水,歇会儿!” 他跑到场边,拿起自己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里那股莫名的躁动。
然后,他状似无意地、脚步有些拖沓地,朝着看台的方向溜达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有点不规律地跳动着,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行动是为了什么。挑衅?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距离沈闻竹还有好几米远的地方,挑了一级干净点的水泥台阶坐下,既不过分靠近到惹人反感,也没有远到显得完全无关。这个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对方低垂的睫毛和书页上的英文标题(虽然看不懂),又能保持一种看似互不干扰的安全界限。
沈闻竹显然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他没有抬头,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应,但程清响几乎能感觉到,以他为中心,周遭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温气场的压强似乎瞬间又降低了几个点,冷飕飕的。
程清响也没说话,有点尴尬地拧紧水瓶盖子,目光投向球场上奔跑、跳跃、喊叫的人群。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瓶身上的标签。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一种微妙而紧绷的、仿佛绷紧的弦一样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不远处球场上的热火朝天形成诡异对比。耳边是遥远的喧哗,身边是死寂的冰冷。
程清响觉得自己的行为简直莫名其妙到了极点。他过来干嘛?跟这座冰山玩“谁先说话谁就输”的游戏吗?还是单纯来找不自在?
他正绞尽脑汁,想找点最干巴巴的话来打破这诡异的寂静,比如“今天太阳真大”或者“你看的什么书”,哪怕换来一句冰冷的“闭嘴”也好过这样僵持着——
沈闻竹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合上了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站起身。
他要走了?是被自己烦走了?程清响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心里莫名有点挫败。
然而,沈闻竹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了他,看向篮球场的方向,清俊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程清响心里一凛,立刻顺着他的目光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篮球场上,一个篮球似乎是因为争抢时脱手,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划着低平的弧线,朝着他们这个看台的方向呼啸飞来!目标直指沈闻竹刚才坐的位置旁边——一个正低着头,全神贯注盯着手机屏幕,对危险毫无察觉的一年级女生!
那女生完全没抬头!眼看那颗充满气的、高速旋转的篮球就要狠狠砸在她的头上或者手机上!
惊呼声瞬间卡在了程清响的喉咙里!他甚至来不及站起身!
就在这电光火石、连思考都来不及的一瞬间,站在一旁的沈闻竹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冷淡迟缓、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感觉,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被瞬间触发!只见他猛地一个迅捷而流畅的侧步,精准无比地判断出球的轨迹和落点,身体微微下沉保持平衡,手臂一伸——并不是普通人下意识地用手掌去硬接,而是在球即将砸到女生的前一秒,用小臂和手腕结合处巧妙地向斜上方一挡一卸!
“砰”的一声闷响,结实有力。
那颗来势汹汹的篮球被他这恰到好处的一挡,瞬间卸去了大部分凶狠的力道,乖巧地改变了方向,“咚”地一声弹向旁边无人的空地,滚了几下停住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两秒内,干净、利落、高效,甚至带着点……训练有素的、近乎本能的意味?完全没有多余的慌乱和笨拙。
那女生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被那声闷响和眼前晃过的人影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煞白,看着不远处滚落的篮球,又看看旁边收回了手臂、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沈闻竹,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结结巴巴、惊魂未定地道谢:“谢、谢谢你……同学……”
沈闻竹收回手,垂眸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句“没事”,语气平静无波。然后,他甚至没有拍打一下可能沾上了球场灰尘的蓝白色校服衣袖,便转身,拿着书,径直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片飘落到眼前的落叶,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程清响却还愣在原地,保持着半起身的僵硬姿势,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沈闻竹迅速远去的、挺直而孤拔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那个还在拍着胸口、一脸后怕的女生,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那个反应速度!那个精准无比的格挡动作!那种冷静到极致的处理方式!绝对不是一个只知道埋头读书、四肢不勤的书呆子能做出来的!那瞬间爆发出的身体协调性和冷静的判断力,甚至让程清响怀疑沈闻竹是不是专门练过什么?击剑?网球?或者某种格斗技巧?需要极快反应和精准控制的运动?
这个沈闻竹,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冰山露出的一角,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还要……令人心惊。那冰冷的表面下,隐藏的是某种锐利而危险的东西吗?
篮球场那边的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捡球,连声向那个女生道歉。周洲也一脸后怕地跑了过来,用力拍着程清响的肩膀:“卧槽!刚才好险啊!吓死我了!差点砸到人!哎,就你们班那个新来的……叫沈闻竹是吧?可以啊哥们!反应真他妈的快!看着冷冰冰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没想到关键时刻还会出手救人?深藏不露啊!”
程清响没说话,目光依旧有些发直,死死追随着那个已经快走到教学楼门口、即将消失的、挺直而孤拔的背影,仿佛要在他背上灼出两个洞来。
冷漠疏离,成绩顶尖,疑似隐藏的音乐天赋,古怪的独居生活,现在又加上这可能接受过特殊体育训练的反应和能力……这些零碎的、矛盾的碎片拼凑在一起,非但没有让沈闻竹的形象在他心里清晰起来,反而笼罩上了更浓、更深的迷雾,充满了危险的诱惑力。
他就像一座漂浮在迷雾海面上的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经足够令人惊叹和困惑,却无人知晓那水下究竟还隐藏着怎样庞大而惊人的、不为人知的真相。
程清响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而复杂的、混合着好奇、探究、警惕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的情绪。
这座冰山,他好像……有点搬不走了。不仅搬不走,甚至还想找把锤子,不顾一切地敲开那坚硬冰冷的表面,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某种领域已被悄然侵入,冰冷的寒气与他自身躁动的热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开始缓慢地交织、碰撞,发出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