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清响决定确认一下。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周五那个口琴下午之后就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经过周末两天的发酵,变得难以忽视。
第二天是周六,天空是那种雨后初霁的、干净的淡蓝色。他难得起了个大早,窗外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母亲还在厨房准备早餐,他揉着惺忪睡眼,含混地说了句“妈我出去买点吃的”,没等回应就趿拉着板鞋溜出了门,留下母亲在身后疑惑的嘀咕:“这孩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清晨的老旧小区带着湿漉漉的生机,晾衣绳上挂着滴水的衣服,几个老人慢悠悠地打着太极。程清响心不在焉,目标明确地溜达到了马路对面那栋楼楼下。
这是一栋相对较新的电梯公寓,银灰色外墙,设计简约,和他们家那种墙皮剥落、爬满电线、充斥着烟火气的“老破小”形成鲜明对比。楼下大厅光洁明亮,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玻璃门无声地彰显着某种界限。
他有点心虚,假装在附近的人行道上晃悠,眼睛却像装了雷达,时不时飞快地瞟向那扇玻璃门后的电梯口和旁边的安全楼道。手里攥着刚才在路边摊买的、还烫手的肉包子,啃了一口,食不知味。
晨练归来的老人提着剑、穿着练功服慢悠悠地走过;穿着西装、步履匆忙的上班男女一边看表一边快步进出;还有个主妇牵着睡眼惺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进出的人不少,但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肉包子的香味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钻进鼻子,程清响啃完了最后一口,把油腻的塑料袋团了团塞进口袋,心里有点泄气,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也许真是他看错了?那天下午只是阳光太晃眼产生的错觉?
沈闻竹那种家境——那种仿佛用尺子量出来的优等生气质、那些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文具和参考书、那种对周遭环境毫不掩饰的疏离感——怎么会住在这种虽然还算整洁、但绝对称不上顶级的普通小区?虽然比他们家那片老楼好点,但按程清响的想象,他至少应该住在那种有保安亭、绿化带修剪得像高尔夫球场、进出都是豪车的高档别墅区才对。
正当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准备放弃,转身回家接受老妈关于“居然早起”的盘问时,那扇光洁的玻璃门后,电梯上方显示楼层的红色数字突然跳动起来,最终停在了“1”。
“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蓝白相间的简约款运动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墨玉般的短发似乎刚简单梳理过,有几根不听话地翘着。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晨起慵懒和冷淡的侧脸。不是沈闻竹是谁?
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看起来是鲜牛奶的纸盒、一个独立包装的奶油面包,还有一瓶矿泉水。似乎是刚去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买早餐回来。
程清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猛地缩身,躲到了大厅外一根粗大的装饰性大理石柱子后面,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石头表面,呼吸都屏住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咚咚作响的心跳声,又快又重。
沈闻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柱子后这个鬼鬼祟祟的偷窥者。他径直走向大厅一侧镶嵌在墙体内的银色信箱柜,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银色钥匙,精准地插入其中一格的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打开。
他伸出手,从里面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晨报和几个看起来像是银行对账单或者广告的信封。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和他年龄不符的、独立的熟练感。
然后,他关上信箱门,重新锁好,拿着早餐和信件,转身又走向那部电梯。电梯门还开着,他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程清响的视线。门上方显示楼层的数字开始变化:2…5…8…最终停在了——12。
程清响这才从柱子后面慢慢探出头,像一只警惕的土拨鼠,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12”。
所以他真的住在这里。而且,是自己一个人出来买早餐?看那熟练的样子,像是常客。家里没有保姆阿姨帮忙准备吗?没有司机接送?他就吃便利店买的牛奶面包?
种种疑团像滚雪球一样在程清响脑子里越滚越大,几乎要塞满他本来就不太擅长思考这些的脑瓜。沈闻竹的形象非但没有清晰,反而蒙上了更厚的迷雾。
他带着一肚子乱七八糟、理不出头绪的问号,慢吞吞地挪回了家,连母亲追问他“买的早餐呢?”都含糊地应付了过去。
周末两天在母亲的唠叨、落雨的缠磨和心不在焉的吉他拨弦中平静度过。程清响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望向对面那栋楼的第12层,猜测着哪一扇窗户后面藏着那座移动冰山。
周一早上,闹钟响第二遍的时候,程清响居然挣扎着爬了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到最后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快速洗漱完毕,抓起书包,嘴里叼着片面包就冲出了门,比平时提前了将近二十分钟。
母亲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嘟囔着:“这孩子,中邪了?”
他在自家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徘徊,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目光却牢牢锁在马路对面那栋公寓楼的出口。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沈闻竹独自一人从玻璃门后走出来,依旧背着那个看起来就很沉的书包,身上是熨烫平整的蓝白色校服,安静地沿着人行道向前走。
晨光熹微,柔和地勾勒出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竟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点孤单。没有豪车接送,没有同伴,只有他一个人。
程清响犹豫了一下,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跟上去干嘛?有病吗?”,另一个说“就看看,又不干嘛”。最终,后者占了上风。他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像个小尾巴一样慢吞吞地跟了上去,还下意识地拉了拉卫衣的帽子。
沈闻竹走路的姿势很挺拔,步伐稳定,速度均匀,目不斜视,对周围卖早餐摊贩嘹亮的吆喝声、其他学生结伴而行的打闹声、自行车的铃声完全充耳不闻。他像一道自行移动的、无形却坚韧的冰墙,自动且高效地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喧嚣和烟火气,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同一条上学路,仿佛处于两个平行的空间,只有脚步声轻微地交错。
快到校门口时,人流明显增多。程清响一眼就看到同班的吴雅婷——和他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家住隔壁楼的发小,正和几个女生围在一个煎饼果子摊前,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等待。
吴雅婷眼尖,也看到了他,立刻兴奋地挥手,声音清脆:“清响!这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的目光随即越过他,看到了前面几步远、正要从煎饼摊旁经过的沈闻竹,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亮了起来,猛地拉住旁边女生的胳膊,激动地压低声音说:“快看快看!那就是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沈闻竹!从一中来的学霸!听说上次随堂测验又是满分!超级帅对不对!就是超级冷!”
女生们立刻发出一阵小小的、压抑不住的兴奋骚动和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清冷的身影上。
沈闻竹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和自己的名字,但他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视线没有丝毫偏移,仿佛她们讨论的是某个存在于异次元的生物,径直穿过校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涌入的学生人流中。
吴雅婷有些失望地撇撇嘴,然后一把拉住走过来的程清响的胳膊:“哎,他跟你是前后桌吧?怎么样怎么样?人好不好接近?听说他超级难说话?”
程清响没好气地抽回自己的胳膊,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好接近?你不如去接近北极熊,说不定北极熊还能给你个拥抱。”
“啊?那么冷啊?”吴雅婷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又花痴地捧住脸,“可是看起来真的好帅好有气质哦……那种冷冷的调调……”
“帅能当饭吃吗?冰山一座,无聊透了。”程清响嘴上这么说着,毫不客气地抢过她刚拿到手、还烫着的煎饼果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仿佛咬的是某个人的肉,目光却不自觉地也飘向了校门内。
话虽这么说,但这一整天,程清响对沈闻竹的观察变得更加隐秘而频繁,几乎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他发现沈闻竹几乎从不参与课间的任何闲聊打闹。当王浩、周洲他们围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讨论最新游戏皮肤或者篮球明星的八卦时,沈闻竹要么在埋头刷那本厚厚的竞赛题集,指尖的笔转动得飞快;要么就只是微微侧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天空流动的云彩,眼神空茫而遥远,不知道在那片寂静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世界。
他也没有任何固定的饭友。午餐铃声一响,他总是独自一人第一个或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去食堂,安静地、快速地吃完那份看起来永远差不多的饭菜,然后很快离开,从不留恋。他的餐桌周围仿佛自带真空隔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