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李老师板着脸离开。程清响踢了一脚王浩的凳子:“赶紧的,办公室一日游。”
王浩哭丧着脸:“响哥,救命啊……”
两人磨磨蹭蹭地起身。经过沈闻竹座位时,程清响注意到他已经拿出了一本看起来就很艰深的英文原版书,正在安静阅读,窗外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细致的阴影。
程清响撇撇嘴,和王浩一起晃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李老师对着两人又是一顿严厉的批评,重点强调了纪律和责任感。程清响低着头,心思却有些飘远。他想起早上母亲塞给他的牛奶,他因为赶时间忘了喝;想起妹妹落雨说晚上想听他弹新写的曲子;想起那张空白的物理卷子……
最后,李老师罚他们打扫本周教室后排的保洁区。
终于被释放,程清响和王浩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在走廊转角,他们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沈闻竹。他正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教务处领来的额外资料。
猝不及防的照面。程清响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的脸,近看之下,那种精致的冷淡感更加强烈。沈闻竹似乎微微蹙了下眉,侧身让开,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走向教室。
王浩夸张地拍拍胸口,小声嘀咕:“我去,这新来的,气场好冷。”
程清响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显然也知道了沈闻竹的来历,课上到一半,出了一道颇有难度的拓展题,点名让沈闻竹回答。
全班寂静。
沈闻竹起身,几乎没有思考,清晰、准确、条理分明地给出了解题思路和答案,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复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数学老师眼中满是赞赏,连连点头:“非常好!思路清晰,解法巧妙!大家都要向沈闻竹同学学习!”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和窃窃私语。
“卧槽,真大佬啊……” “这脑子怎么长的……” “一中来的果然不一样……”
孙骏韩的脸色不太好看,手指紧紧捏着笔。
程清响看着前方那依旧淡然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被对比而被批评的不爽,奇异地淡了些,转而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清晰的认知:这个人,和他,以及他身边的王浩他们,确实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一个是由公式、逻辑、赞誉和冰冷的目光构成的世界;另一个则是由奔跑、汗音、偶尔的训斥、家人的唠叨和温暖的烟火气构成的世界。
两个世界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沈闻竹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而他自身却仿佛毫无知觉,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费解的沉静和疏离。
第四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吆喝着去打篮球。有人出于礼貌,随口问了句坐在树荫下看书的沈闻竹:“喂,新同学,打球吗?”
沈闻竹抬起头,阳光下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摇了摇头,声音清淡:“不了,谢谢。”
邀请的人也没在意,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程清响被周洲——那个身材高大的体育生——硬拉去了球场。奔跑、冲撞、呐喊、流汗,这才是他熟悉和感到舒适的区域。他在球场上很活跃,动作灵活,笑容灿烂,和课堂上那个昏昏欲睡、作业拖拉的学渣判若两人。
一次激烈的拼抢后,程清响为了救球,冲出底线,差点撞到跑道旁坐着的人。
他踉跄几步稳住身体,抬头一看,又是沈闻竹。
他坐在跑道旁的看台最低一阶,膝盖上放着那本英文书,似乎被他的突然闯入打断了阅读。额角有细微的汗珠,几缕黑发被濡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他看着程清响,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微微抬起的下巴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程清响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扯出一个惯有的、略带散漫的笑:“不好意思啊,没撞到你吧?”
沈闻竹的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头和亮得过分的眼睛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极轻地摇了一下头,重新将视线落回书页上。
连一个字都吝啬给予。
程清响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心底那点微妙的烦躁感又冒了出来。他转身跑回球场,却觉得背后那道无形的、冰冷的视线似乎一直跟着他。
放学铃响,教室里瞬间炸开锅。程清响飞快地把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书包,拉上王浩和周洲就往外冲:“快点快点,饿死了!”
经过沈闻竹的座位时,他看到那人还在不紧不慢地整理书包,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实验中学门外是一条热闹的小街,各种小吃摊、文具店、奶茶店林立,充满了市井的生机勃勃。程清响熟门熟路地钻进常去的那家面馆,和王浩、周洲吵吵嚷嚷地点了单,呼噜噜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互相抢着碗里的牛肉,笑声震天。
而另一边,沈闻竹独自走出校门。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过来,停在他面前。司机下车为他打开后座车门。沈闻竹弯腰坐了进去,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烟火气。
轿车平稳地驶离,汇入车流。
面馆里,程清响无意间抬头,正好看到那辆黑色轿车远去的背影。他咬着面条,模糊地想:哦,原来还有人上学是要车接送的。
两个世界。他在热闹油腻的小面馆里,他在冰冷安静的车厢里。
第一条看不见的线,似乎在这一刻,被清晰地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