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竹那句带着沙哑哽咽的质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温长卿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他看到陈玉竹迅速别过脸去擦拭眼睛的动作，那故作凶狠的语气下，是几乎无法掩饰的狼狈和破碎感。

温长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他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几乎能感受到陈玉竹身上传来的、压抑的颤抖。

他仰起脸，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未散的慌乱，却更多是执拗的认真，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点扭捏，却不再含糊：“我……我就要叫！”他像是要证明什么，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讲理的固执，“小竹哥哥。”

这一次，陈玉竹没有立刻反驳。

他依旧侧着头，留给温长卿一个线条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耳廓。

他搁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阳光勾勒出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面似乎还沾染着未干的湿气。

温长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勇气忽然就软了下来，化成了满腔无处安放的心疼。

他不再执着于那个称呼，而是笨拙地伸出手，不是碰手背，而是轻轻扯了扯陈玉竹的衣袖，像小时候想要引起他注意时那样。

“喂……”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安慰，“你别这样……顾阿姨看到你这样子，肯定会更难过的。”

提到母亲，陈玉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温长卿立刻意识到又说错话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急得抓耳挠腮，搜肠刮肚地想找点别的话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目光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落在陈玉竹面前那本摊开却许久未翻动的书上。

“你……你看的什么书啊？”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探头过去看封面，“唔……《时间简史》？你看得懂吗？好厉害的样——”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在那本厚重书籍的旁边，地毯上，安静地躺着一张小小的、有些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年幼的他和陈玉竹，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阳光灿烂。

小温长卿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手里紧紧攥着好几个氢气球的线，五彩斑斓的气球几乎要把他带离地面，而小陈玉竹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被他紧紧牵着，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护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略显无奈却又纵容的浅浅笑意。

照片的角落，还能看到顾阿姨温柔注视他们的半张侧脸。

这张照片，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也将陈玉竹努力维持的平静彻底击碎。

温长卿愣住了，他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碰触那张承载着太多温暖回忆的影像。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照片的前一秒，一只冰凉的手更快地覆了上来，紧紧按住了照片，也按住了他的手指。

温长卿抬起头，对上了陈玉竹转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脆弱和空洞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是被触及最柔软处的不设防，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

他就这样看着温长卿，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眶迅速泛红，积聚起新的水汽。